那隻白馬股跌到第二十天的時候，古小安把它的K線圖翻出來，從自己買入那天開始往後數。兩個月，從買入價到現在，跌了快兩成。他盯著那條一路向下的曲線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個問題：到底哪裡錯了？
他翻開本子，在新一頁寫下：價值投資，哪裡不對？然後開始列。
第一條：好公司是不是也得看價格？他在後面打了個問號。買入的時候他看過市盈率，覺得不算離譜。可現在回頭看，那個“不算離譜”是他自己覺得的。沒有人告訴他什麼叫離譜，什麼叫不離譜。他拿著書上的標準去套，套來套去，套了一個自己看著順眼的數。
第二條：長期到底要多長？書上說長期持有，可三年五年，他等得起嗎？他算了算，就算三年後漲回來，平均一年也就幾個點。這幾個點，連填之前的坑都不夠。他捏著鉛筆，在這句話後面畫了個圈。
第三條：本金少，能不能做價值投資？書上沒提這個。所有寫書的人都在講怎麼選公司，怎麼估值，可沒人說如果你只有兩萬塊，價值投資對你意味著什麼。他在這一條後面畫了個叉，又劃掉，重新畫了個問號。
越寫越亂。本子上已經鋪了七八行字，有的打了叉，有的打了問號，有的畫了圈又劃掉。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忽然覺得這些都不是在分析價值投資，而是在分析自己。每一條問題背後都是同一句話：我等不起。
週三中午在食堂，小劉端著盤子坐下來，看見古小安面前攤著本子，上面全是字，湊過去瞄了一眼。他看了幾秒，笑出聲來：“古哥，你這寫什麼呢？‘長期到底要多長’——你都快成哲學家了。”
古小安把本子合上，沒接話。
“股票不是你這麼炒的。”小劉扒了口飯，嘴裡嚼著，含糊地說，“你以前追漲停那股勁兒呢？現在研究起哲學來了，有用嗎？”
“至少比追漲停強。”古小安說，語氣裡沒什麼底氣。
小劉放下筷子，表情認真了一點：“我不是笑你。我是覺得你搞錯方向了。你研究這些，是想找一個永遠不會錯的方法。可股市裡沒有這種東西。你買白馬，白馬跌；你做打板，打板虧。換什麼方法都一樣，問題不在方法。”
古小安抬起頭，看著小劉。
“問題在你。”小劉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直直戳過來，“你虧了就想換方法，換完再虧，再換。你有沒有在一個方法上死磕過？哪怕一次？”
古小安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想反駁，可小劉說的好像是對的。他學技術分析，學了半個月就轉頭打板；打板虧了，轉價值投資；價值投資才兩個月，又開始懷疑。每一次都是剛碰到困難就換路，換到最後，每條路都只走了個開頭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古小安問。
小劉把最後一口飯扒完，擦了擦嘴：“要麼選一個，咬牙扛下去。要麼承認自己不是這塊料，把錢轉出來，該幹嘛幹嘛。別卡在中間，什麼都想要，什麼都拿不住。”
他說完站起來，端著盤子走了。古小安坐在那兒，面前的本子還合著，筷子搭在碗沿上，飯已經涼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有再翻本子。他坐在書桌前，把那本財報教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翻完之後他合上書，靠在椅背上。書上說的那些道理他都懂，估值、護城河、安全邊際、能力圈。每一條都對，可每一條都要時間。沒有時間，估值再準也沒用，護城河再寬也等不到它漲回來。
他開啟手機，看了一眼賬戶。那隻白馬股又跌了，跌得不多，一個多點。可加上之前的，已經把他剩下那點本金啃掉了快一半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忽然覺得累。不光是賬戶的累，是整個人都累。從追漲停到畫線到打板到價值投資，這幾個月他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裡的蟲子，看見外面有光就往上撞，撞一次彈回來，換個方向再撞。
他給老周發了條訊息：“周哥，價值投資是不是不適合我？”
老週迴得很快：“不是不適合你，是你把它當成了速效藥。”
古小安看著這句話，手指停在螢幕上。
老周又發來一條：“價值投資賺的是時間的錢。你沒時間，也沒錢給時間，它當然不靈。它的門檻比技術分析和打板都高，不是因為它難學，是因為它需要的東西你現在給不起。”
古小安盯著螢幕，喉嚨發緊。他打字回：“那我怎麼辦？”
老周說：“先把你要什麼想清楚。是要賺錢，還是要回本，還是想找個能讓你晚上睡得著的方法。想清楚之前，別急著動手。”
古小安把手機放下，走到陽臺上。夜風很涼，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線，緩慢地移動。他手撐在欄杆上，低下頭看樓下。小區裡沒什麼人，只有路燈亮著，照著空蕩蕩的通道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岔路口。每一條路他都走過一段，每一條都沒走通。技術分析走到一半折了，打板走到一半摔了，價值投資走到一半卡住了。可這次他不想再換路了。不是因為他多有毅力，是因為他跑不動了。
回屋之後，他把本子翻開，翻到那頁寫滿問題的地方。他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：不是價值投資失效，是我給不了它需要的時間。寫完，他把筆放下，關了檯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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