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在地鐵裡，古小安又把訊息翻出來看了一遍。練手。拿什麼練？他賬戶裡那點錢，已經不夠他再交一次學費了。可他又想，反正套著也是套著，不動只能乾等，動一動，說不定能少虧點。
到了公司，小劉已經在工位上了。古小安泡了杯茶，端著杯子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小劉抬頭看他一眼，嘴角翹起來，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。
“想通了？”
“你說說，具體怎麼做。”古小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隔壁桌聽見。
小劉來了精神。他把手機螢幕點亮，調出那隻白馬股的分時圖，手指在上面畫來畫去：“你看，你手裡有底倉對吧？每天開盤別急著動，先看。衝高的時候，漲兩三個點那種，賣掉一部分。等它回落，哪怕只回落一個點，你買回來。中間差價就是你的。”
“那要是賣了不跌呢？”
“不跌就不接。寧願少賺一次，也別追高。”小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，像已經做過千百遍，“關鍵是手裡得留現金。你不是還有九千多沒動嗎？拿那部分做，底倉不動。”
古小安點了點頭。他覺得這個邏輯說得通。底倉是底倉，現金是現金，來回倒騰的只是那九千多的部分。就算做錯了，底倉還在，虧也虧不到哪兒去。他回到自己工位上，開啟行情軟體，把那隻白馬股的分時圖調出來。螢幕上的線一跳一跳的，他突然覺得手心有點癢。
第一天下午，他等到了兩點多。那隻票平時波動不大，那天卻像睡醒了一樣，一點半之後開始往上爬。古小安盯著分時線，看著它從平盤爬到漲一個點，又爬到漲兩個點。他手指頭搭在滑鼠上，滑鼠有點滑，手心的汗蹭在側鍵上。兩點十二分，分時線衝到了漲兩個半點的位置，他掛單賣了五百股。成交之後股價又拱了拱，他心口一緊，差點追回去。忍住了。過了二十多分鐘，股價開始往下掉。他看著那條線一點一點滑下來，最後滑到了漲一個點出頭的位置。他掛了買單，五百股買回。算了一下，差價加在一起，扣掉手續費，賺了兩百多。
兩百多。就這一進一齣。古小安盯著賬戶裡多出來的那個數字，喉嚨有點幹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。小劉從旁邊探過頭來，看了一眼他的螢幕，什麼都沒說，只衝他豎了個大拇指。古小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，沒壓住。
第二天他又做了一次。這回更順，早上賣在相對高點，下午買回在相對低點，一天下來賺了三百多。晚上回家他把本子翻開，在“做T”兩個字下面畫了個勾，旁邊寫：兩天賺五百多。寫完他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了口氣。兩個月前那隻白馬股跌了快兩成，他什麼辦法都沒有。現在他找到了辦法。每天賺一點，哪怕一天降一毛，一個月下來也能降不少。他甚至算了一筆賬——如果每天都能賺兩三百，一個月就是五六千。一年下來，成本能磨掉一大截。
第三天開盤，那隻白馬股低開了一個多點。古小安盯著分時圖等反彈。開盤二十分鐘，股價彈起來，衝到了漲一個點出頭的位置。他看了看量，覺得差不多了，掛了賣單，五百股。成交。賣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，等著股價像前兩天一樣回落。可今天的分時線沒有往下走。它橫了幾分鐘，然後又開始往上拱。一個半點，兩個點，兩個半點。古小安坐直了，手指頭搭在桌沿上。他盯著那條線，覺得它應該要回落了。可它沒有。三個點，三個半點。他手心開始發涼，滑鼠拿在手裡，點開買入介面又關掉。買回來？比賣出的價格高了兩個多點。不買？那這五百股就真丟了。
他猶豫了十分鐘。十分鐘裡，股價又往上跳了一截，衝到了漲四個點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手從滑鼠上滑下來，擱在腿上。下午收盤，那隻票漲了五個多點，收在全天最高。他算了一下，如果沒賣那五百股，今天賬戶裡能多回來兩千多。可因為賣了，他只賺了兩百塊的差價。明天再買回來，成本比賣出價高了將近五個點。
晚上他在本子上寫：第三天，賣飛。成本反而高了。寫完他把鉛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有風，吹得書頁翻了一下。他跟自己說，只是運氣不好。明天再看。
第四天，他決定換個方向。先買後賣。早上開盤那隻票跌了一個多點，他掛單買入五百股。成交後股價繼續往下探，又跌了一個點。他心裡咯噔了一下，可沒割，等著反彈。中午前股價真的彈回來了，彈到他買入價上方一個多點。他趕緊把底倉對應的五百股賣掉。算了一下，賺了不到一百。他鬆了口氣，可這口氣沒松到底。下午那隻票繼續往上走，收盤漲了兩個多點。他早上買的那五百股倒是賺了，可底倉賣早了，又少賺了一截。
第五天，他賣早了。第六天，他買早了。一週下來，他每天做T賺的那幾百塊差價，加起來抵不過賣飛和買回之間不斷拉大的價差。週五收盤後，他開啟賬戶，把最近一週的交易記錄拉出來。做T賺的差價，加起來有一千出頭。可因為幾次賣飛和買回，他的持倉成本比做T之前高了快兩個點。他忙了一個禮拜，賬戶裡的總虧損比不做T還多了。他坐在工位上，螢幕上那行數字像一塊冰。
小劉過來問他這周怎麼樣。古小安把螢幕轉給他看。小劉看了幾秒，撓了撓頭：“你這……賣飛了幾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古小安說。聲音沒什麼起伏，像在唸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數字。
“那沒辦法。”小劉拍了拍他肩膀，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輕鬆，“做T就是這樣，十次裡有兩三次賣飛很正常。只要賺的次數比虧的多就行。”
古小安沒說話。他盯著小劉的臉，想說那三次賣飛虧掉的，比七次賺的還多。可他沒說出口。小劉是好意。他知道。可那種好意現在像一塊溼毛巾，捂在他臉上，喘不過氣。
晚上回家，他沒有開啟行情軟體。他把本子翻開，翻到“做T”那頁。兩天賺五百多那行字還在，後面跟著第三天賣飛、第四天買早、第五天賣飛、第六天買早。他看了幾秒，拿起鉛筆，在最後一行下面用力寫：忙了一週，成本比不做還高。筆尖戳得紙面起了個印。
他把鉛筆扔在桌上，靠在椅背裡，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。做T的時候，他每天盯著分時圖，漲了怕追高，跌了怕繼續跌。那種感覺，跟幾個月前追漲停的時候一模一樣。漲了心跳快，跌了手心出汗，收盤後整個人像被抽空。他以為自己在學新方法，其實還是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猜明天是漲是跌。只是換了個名字，叫“做T”。
他翻到下一頁，那裡記著他學價值投資時寫下的那行字：看完不等於看懂，看懂不等於拿得住。他在下面補了一句：拿不住，就來回折騰。折騰完了，什麼都沒剩下。
手機亮了一下，是小劉發來的訊息：“下週繼續啊，多練練就好了。做T是手藝活，練久了就有感覺了。”
古小安看著那行字。他想起小劉之前說的另一句話——“你總得有個底線吧。”他當時沒接話，現在他想回一句。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，最後只打了一個“嗯”字，刪掉了。他把手機螢幕按滅，扔在床頭櫃上。天花板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閉上眼，耳邊還響著白天分時線跳動的聲音，像秒針一樣，一下一下，追著他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