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,古小安開啟交易軟體,本來想看那隻白馬股的分紅公告。手指在螢幕上劃拉的時候,不小心點進了“交割單”那一欄。頁面跳轉,一長串記錄鋪開來,日期、股票名稱、買賣方向、成交價格、數量、手續費。他本想退出去,可眼睛掃到最右邊那一列數字時,停住了。
他往下劃了一頁,又劃了一頁。每一筆交易後面都跟著一串費用,佣金、印花稅、過戶費,名目不多,數字也不大。他翻到上個月的開頭,一筆一筆往下看。有些交易他記得,有些已經忘了。可每一筆後面那幾塊錢的費用,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。
他退出交割單,開啟計算器,把上個月的手續費一筆一筆敲進去。敲到一半,他停下來,盯著螢幕上那個正在往上跳的數字。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,他愣了一下。光佣金,兩百出頭。加上印花稅和過戶費,接近三百。
三百塊。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。上個月他做T賺的那點差價,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塊。也就是說,他忙了一個月,不但沒賺到錢,還倒貼了一百多塊給券商和交易所。
他把計算器關了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陰天,光線灰濛濛的,照得螢幕有點反光。他伸手把窗簾拉上,屋裡暗下來,螢幕上的數字反而更清楚了。兩百出頭的佣金,他盯著看,腦子裡算了一筆很簡單的賬——券商收他的錢,是按交易次數算的。他交易得越頻繁,交得越多。而他頻繁交易的結果,是賬戶裡的錢越來越少。
下午他去公司加班,小劉也在。古小安把交割單的事跟他說了。小劉一開始還笑著,說“能有多少”,可等他自己開啟軟體,翻出上個月的交割單,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了。他往下翻了幾頁,手指頭越劃越慢。最後他抬起頭,看著古小安,嘴巴張了張。
“我操。”小劉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吃驚,“我這個月……也快三百了。”
“你算上印花稅了嗎?”
小劉又低頭算了算,抬起頭來的時候,臉色有點發白:“加起來三百多。我上個月賺了嗎?我他媽還以為自己賺了。”
古小安苦笑了一下。他把自己的交割單截圖發給小劉,小劉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,螢幕的光映在臉上。過了好一會兒,小劉才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:“咱這不是炒股,是給券商送溫暖。”
古小安沒接話。他想起老周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交易越少,錯誤越少;錯誤越少,虧損越少。”他當時聽到這句話,覺得老周只是隨口一說,沒往心裡去。現在他看著交割單上那一長串數字,那句話忽然變得很重,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。
“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個東西。”古小安說。
“誰沒事看這個。”小劉把軟體關了,靠在椅背上,兩手枕在腦後,“都盯著賺了多少虧了多少,誰看中間交了多少過路費。”
古小安把交割單又翻了一遍。這一次他不看費用了,他看那些交易記錄本身。上個月他買了賣、賣了買,有些票拿在手裡不超過兩天。每一次交易他都覺得自己在“抓住機會”,可把這些交易連在一起看,他只是在原地打轉。每轉一圈,就被扣掉一層皮。三百塊聽起來不多,可他的本金只剩兩萬多。三百塊,是那兩萬多的百分之一還多。他做T折騰一個月,連這百分之一都沒賺回來。
他關掉軟體,從抽屜裡拿出本子。翻到“做T”那頁,在最後一行下面寫:一個月手續費加稅費近三百,做T賺的抵不過。寫完,他又補了一句:交易越多,漏得越快。
晚上回家,他給老周發了條訊息:“周哥,我今天看了交割單,上個月手續費加印花稅快三百。我忙了一個月,全給券商打工了。”
老週迴:“你終於看了。”
古小安盯著“終於”兩個字,覺得臉上有點熱。老周之前肯定提過,可他沒當回事。
老周又發來一條:“手續費是明面上的,還有一樣東西它也在吃你——滑點。你每次買賣,成交價跟你看到的價格,總有差距。次數多了,那也是一筆錢。”
古小安回:“那怎麼辦?”
老周說:“沒有把握就不下單。下之前先問自己,這筆交易的理由是什麼。答不上來,就不做。”
古小安把這段話讀了兩遍。沒有把握就不下單。理由。他回想自己做T那幾天,每一次下單的理由是什麼?好像是“感覺要漲了”“應該要回落了”。這些理由,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開啟本子,在新一頁寫:下單前問理由。答不上來,不做。寫完,他把鉛筆放下。手確實有點癢,像習慣了每天要動幾下。可他忍住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關了檯燈。手癢就手癢吧。癢著癢著,也許就忘了。
窗外有風,吹得窗戶輕輕響。他躺在床上,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老周說過,“先活下來”。以前他覺得這話太虛,現在他有點懂了。活下來,不光是別把本金虧光,也是別把本金一點一點漏光。手續費、滑點、印花稅,這些東西不起眼,可它們每天都在。只要他還在頻繁交易,它們就會一直吃他。
他把手從肚子上拿開,側過身。明天是週日,他打算把上個月所有交易記錄再翻一遍。不是為了找哪筆虧了,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在幹什麼。想著想著,他慢慢睡著了。手沒再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