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那天,古小安把上個月所有交易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。他把每一筆買賣標在K線圖上,看自己在什麼位置進、什麼位置出,然後用不同顏色的筆把盈利和虧損分開。看完之後,他合上電腦,坐了一會兒,覺得這件事應該堅持下去。於是他在本子扉頁寫了一行字:每晚覆盤兩小時。寫完把鬧鐘定到九點,鬧鐘名字改成“覆盤”。
週一晚上九點,鬧鐘響了。他關掉,坐到書桌前,開啟交易軟體和本子。當天他做了一筆交易,賣了兩百股那隻白馬股,想做個T,結果賣完就漲了。他把分時圖截下來,在本子上畫了個賣點,旁邊寫:賣早了。然後往下翻,看前幾天的記錄。翻著翻著發現,上週還有一筆幾乎一模一樣的操作,也是賣完就漲。他在旁邊補了一句:同樣錯誤,第二次。
週二晚上他又覆盤。當天他沒交易。他把沒交易的原因寫下來,寫完之後不知道再寫什麼,盯著本子看了十幾分鍾,最後把前一天的筆記又讀了一遍。讀完他合上本子,覺得好像什麼都看了,又好像什麼都沒看。
週三他做了兩筆,一筆虧一筆賺。虧的那筆是追高,賺的那筆是運氣好,買完就拉。他把兩筆都寫在本子上,虧的那筆旁邊畫了個問號,賺的那筆旁邊畫了個感嘆號。寫完他盯著問號看了一會兒,又盯著感嘆號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這兩個符號很像同一種東西——都是情緒。
到了週四晚上,他翻前面幾天的筆記,發現那些錯誤像排隊一樣,一個接一個地出現。追高、賣早、猶豫、衝動。每一次他都在本子上寫“下次注意”,可下次到了,他還是會犯。那些字躺在紙面上,安安靜靜的,像一排已經認了命的舊賬。他拿起鉛筆,在最新一頁寫:週四,無交易。覆盤,發現所有錯誤以前都犯過。他停了一下,把“所有”劃掉,改成“大多”。然後又劃掉,寫回“所有”。
週五晚上他覆盤到快十二點。合上本子的時候眼睛發澀,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躺到床上,腦子卻停不下來,白天的分時線在眼前晃,賣點和買點像兩個紅點,越晃越遠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,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三遍才醒。趕到公司的時候,開盤已經過了十分鐘。那隻白馬股低開,他看了一眼,心跳猛地快起來,手伸向鍵盤想操作。可腦子裡一團漿糊,連昨天覆盤寫了什麼都不記得。他猶豫了幾分鐘,最後什麼都沒做。收盤再看,那隻票跌了兩個多點。如果早上割了,能少虧一點。可他沒割,因為沒睡好,反應慢了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,本子攤著,一個字都不想寫。覆盤了兩個小時,白天照樣犯錯。他覺得自己像在拿一把鈍刀砍東西,砍半天,連道印子都沒留下。他給老周發了條訊息:“周哥,我每天覆盤,但感覺沒用。錯誤照犯,白天還困得不行。”
老週迴得很快:“你覆盤的時候在幹什麼?”
古小安說:“看當天的交易,找哪裡做錯了。”
老周問:“找到之後呢?”
古小安說:“記下來,提醒自己下次別犯。”
老周那邊停了幾分鐘,然後發來一段話:“你那不叫覆盤,叫寫檢討。每天給自己判一次刑,判完了第二天照舊。你覺得有用嗎?”
古小安盯著“寫檢討”三個字,手指停在螢幕上。他想反駁,可又覺得老周說得沒錯。他確實每天都在給自己判刑,判完了,刑期一過,照犯不誤。
老周又發來一條:“覆盤不是讓你批判自己,是讓你找到自己的模式。你每天犯的錯,表面上看是追高、是猶豫,可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。你得往下挖,找到那個根。”
古小安回:“什麼根?”
老周說:“你想想,你每次做錯的時候,心裡那個念頭是什麼?是怕錯過,還是怕虧錢,還是想回本?把這些念頭跟你當時做的事對起來看,你才能找到模式。”
古小安把手機放下,翻開本子。他翻到週三那筆追高的交易記錄,旁邊畫著問號。他盯著那個問號想,當時心裡在想什麼?想的是“再不買就來不及了”。他又翻到週四那筆賣早的記錄,當時想的是“先落袋為安,怕它又跌回去”。兩個念頭不一樣,可仔細一想,底下的東西是一個——怕。買的時候怕錯過,賣的時候怕虧掉。所有的操作,都是被這個“怕”推著走的。
他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:不是方法不對,是我一直用怕在做決定。寫完,他看著這行字,覺得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樣。原來那些錯誤不是因為他沒覆盤,是因為他復來複去,從來沒往下挖到這一層。
他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很黑,對面樓只剩兩三戶還亮著燈。他忽然想起老周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先活下來”。他一直以為“活下來”是不虧光,現在他有點懂了。活下來,是先弄清楚自己為什麼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摔跟頭。不弄清楚這個,復一百遍盤也沒用。
他把本子收進抽屜,站起來去洗了把臉。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兩團青黑,顴骨比上個月高了一點。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用毛巾把臉擦乾,然後回到書桌前。他沒有再開啟本子,也沒有開電腦。他把鬧鐘改到六點半,明天早上起來再看一遍今天的筆記。這回他打算看得慢一點。一頁一頁地看,每一筆交易後面都問一句:你當時在怕什麼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