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翻到新的一頁，古小安在上面寫了一個字：怕。然後底下畫了兩列，左邊“買”，右邊“賣”。他要把昨晚的問題一個一個填進去。
先翻到最近一筆追高。那天早上那隻白馬股突然拉了兩個點，他怕再不買就來不及了，手指頭一抖買了兩百股。買完就回落，當天套了三個點。他在“買”下面寫：怕錯過。又翻到一筆賣早的，股價跌了一個多點，他怕繼續跌，趕緊割了，割完就反彈。他在“賣”下面寫：怕虧更多。再往前翻，還有一筆橫盤的時候忍不住賣了，怕它突然跳水。還有一筆漲了兩個點就賣了，怕利潤回吐。
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兩列字。左邊全是“怕錯過”，右邊全是“怕虧”。他忽然覺得這些字連在一起像一條蛇，咬著自己的尾巴轉圈。
中午他沒去吃飯。小劉端著盒飯回來，看他還在工位上，走過去瞄了一眼本子。“這什麼？怕這怕那的。”小劉嘴裡嚼著飯，含糊地說，“你想這麼多不累嗎？”
“累。”古小安沒抬頭，“可不想明白更累。”
小劉把椅子拖過來坐下，筷子戳著盒飯裡的菜，戳來戳去，像在琢磨什麼。過了一會兒他說：“我跟你說個事。我上個月做T，你猜我什麼時候賺得最多？”
古小安抬起頭。
“就是我不管的時候。”小劉說，“有一週我出差，沒空看盤，回來一看，那隻票漲了。我天天盯的時候，買也是錯賣也是錯。不盯的時候反而對了。”
“那你不盯就行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小劉搖頭，筷子往飯裡一插，“不看難受。看了更難受。你說這算什麼？”
古小安沒回答。他把本子翻到前面幾頁，指給小劉看。上面畫著那條波浪線，波峰標“亢”，波谷標“恐”。他指著波峰說：“我查了最近三個月所有交易，每次連著賺兩筆，第三筆倉位就變大，然後必虧。每次連著虧兩筆，第三筆就縮手縮腳，然後錯過反彈。跟設計好的一樣。”
小劉盯著那根波浪線看了幾秒，把自己的盒飯往旁邊一推，拿起古小安的鉛筆，指著波谷說：“你這裡，連虧四筆，第五筆賺了，第六筆又加倉，然後虧更多。對吧？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也這樣。”小劉把鉛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你以為就你一個人？我以前做T，賺兩天就覺得自己找到門路了，第三天加大倉位，一耳光扇回來。虧兩天又覺得自己不適合做T，縮手縮腳，結果行情來了沒抓住。後來我想通了，我就是管不住自己。”
“那你怎麼管的？”
“沒管。”小劉說，“管不住。所以我倉位小，虧也虧不到哪兒去。你比我強，你至少還在想辦法。”
古小安愣了一下。這是他第一次聽小劉說“你比我強”。以前小劉總是一副看笑話的樣子。他正想說什麼，小劉已經站起來，把盒飯扔進垃圾桶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走了。
下午古小安給老周發了條訊息：“周哥，我把最近三個月的情緒週期畫出來了，跟賬戶淨值走勢幾乎重合。情緒高點就是淨值低點。”
老週迴：“你才知道。”
古小安說：“我以前光看盤，沒看自己。”
老周說：“大部分人都不看自己。漲了亢奮，亢奮了加倉，加完倉跌了，跌了恐懼，恐懼了割肉，割完反彈了，反彈了後悔，後悔了追高。一圈一圈轉，轉到本金沒了為止。”
古小安看著這段話，手指在螢幕上停著。他想回點什麼，可腦子裡空空的。
老周又發來一條：“你既然看見了，就把它記下來。每次下單之前先看一眼自己現在在哪個位置。是亢，還是恐，還是躁。先看清楚自己，再看盤。”
古小安回：“記下來了。可亢奮的時候還是會想加倉，恐懼的時候還是會想割肉。那種感覺，像煙癮。”
老周說：“那就把煙掐了。一次掐不滅，就多掐幾次。掐到你看見它冒煙就知道要摁。”
晚上回家，古小安把本子翻開，在“心隨盤動”那頁下面畫了一個表。橫軸是時間，縱軸是情緒。他把最近一個月的情緒起伏標上去，又疊上賬戶淨值的走勢。兩條線幾乎重合。他用紅筆在重合的地方畫了圈，旁邊寫：情緒高點=淨值低點。
寫完他把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認識是認識了。可他知道，光認識沒用。就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有煙癮，和真正把煙戒掉，中間隔著無數次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掙扎。
他站起來，去廚房倒了杯水。水喝到一半，手機亮了一下。是小劉發來的訊息：“今天跟你聊完，我也去翻了自己的交易記錄。你說得對，我也是賺兩筆就加倉，虧兩筆就縮手。咱倆一個毛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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