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在本子上寫下“貸款”兩個字之後,古小安並沒有馬上行動。他把手機螢幕點亮,翻到之前存下來的那個貸款廣告號碼,手指懸在撥號鍵上,停了很久。螢幕暗了,他又點亮,又停住。他退出來,開啟搜尋,查了一下那個平臺的資質和利率。往下翻了兩頁,看到有人說服務費高得嚇人,有人說催收電話能打到你公司去。他關掉網頁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第二天中午,他趁著午休去了一趟銀行。櫃員告訴他,信用貸款需要看工資流水和徵信,以他目前的負債情況,批下來的額度可能不高,利率也不低。他問大概多少,櫃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,說“系統評估後才能確定”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櫃員面無表情的臉,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乞丐在討錢。他說了聲謝謝,轉身走了。
從銀行出來,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。貸款這條路,比他想像的要窄。利息要還,徵信要乾淨,萬一還不上,電話打到公司,工作就真沒了。他不敢冒這個險。可錢從哪兒來?
他翻著手機通訊錄,從A劃到Z,再從Z劃回來。最後停在兩個名字上。李志強,大學同宿舍的,畢業後去了外地,偶爾在群裡冒個泡。李超,高中同學,在老家做小生意,逢年過節會發條祝福訊息。這兩個人都跟他有過交情,但不算深。正因為不算深,反而好開口。太熟的人,他怕人家為難,也怕自己以後沒臉見。
決定是週三晚上做的。
他先給李志強發了訊息。打了一行“最近怎麼樣”,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扔在桌上,不敢看。過了十幾分鍾,螢幕亮了。“老古?稀客啊。還行,瞎忙。你呢?”他盯著那行字,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。打了一行“我最近手頭有點緊,能不能借我一萬”,看了看,刪了。又打了一行“有個急事,想跟你週轉一下”,又刪了。最後他打了一段話:“志強,我也不繞彎子了。最近遇到點難處,想跟你借一萬塊錢,下個月發了工資就開始還,最多三個月還清。”
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,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。水喝完了,手機沒動靜。他洗了個碗,擦乾,放好。手機還是沒動靜。他坐回沙發上,把手機拿起來,螢幕是暗的。解鎖,看了一眼,李志強的名字後面顯示著“正在輸入”,輸了好一會兒,彈回來一條:“行,你把卡號發我。不急,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。”
古小安看著那條訊息,喉嚨裡堵了一下。他把卡號發過去,說了句“謝謝”,沒敢多說。過了幾分鐘,銀行簡訊進來了,一萬塊到賬。他看著那個數字,沒有鬆氣的感覺,只覺得胸口更沉了。
第二天中午,他又翻到李超的名字。猶豫了很久,還是開了口。李超回得乾脆:“一萬夠不夠?要不給你轉一萬五?”古小安說“一萬就行”。下午錢到了。他看著賬戶裡多出來的兩萬,心裡算了一下,離補倉還差一點。他開啟信用卡APP,看到取現額度還剩幾千。以前他最怕動這個,取現的手續費和利息比刷卡高得多,而且沒有免息期。可眼下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。他從信用卡里套了五千,湊到最後,將近三萬。
這三萬塊錢躺在賬戶裡,他沒有馬上動。每天開盤看一眼那隻白馬股,像是在等一個更好的位置。其實那個位置早就到了,從高點下來快腰斬,隨便哪一天買都比之前便宜。他等的是自己心裡那關——他知道這筆錢不是他的,是借的,是要還的。可他更知道,如果不補這一下,前面虧的永遠也回不來。他跟自己做了一個交易:就這一次,反彈一波,把成本拉低,回一點就出來,然後把借的錢還掉,剩下的慢慢磨。
週三早上,那隻白馬股低開了一個多點。古小安盯著分時圖,手心開始出汗。他開啟買入介面,輸好數量,手指頭搭在滑鼠上。買還是不買,他問了自己三遍。第一遍沒有答案。第二遍也沒有。第三遍的時候,他看見分時線開始往上拐,像一個人抬起頭。他把心一橫,按了下去。
成交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,從手到肩膀都繃緊了。買完之後他把軟體關掉,又開啟,又關掉。不到一分鐘,又把手機掏出來,切到行情。小劉從旁邊經過,問他中午吃什麼,他搖了搖頭,說“不餓”。小劉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走了。
上午剩下的時間,他幾乎沒離開過座位。分時線每跳一下,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。漲到平盤的時候,他鬆了口氣,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全是汗。中午他去了趟廁所,手機攥在手裡,站在小便池前面還在看。旁邊有人進來,他趕緊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下午收盤,那隻票漲了不到一個點。古小安盯著那個數字,像看一顆剛發芽的種子。晚上回家,他沒有覆盤,沒有看財報,甚至連本子都沒翻開。他躺在沙發上,刷著手機裡的行情新聞,找各種看多的分析。有人說是“黃金坑”,有人說是“最後的洗盤”,他把這些帖子一條一條看下去,像是在給自己找證據。
第二天,股票又漲了。漲了兩個多點。賬戶裡補倉的那部分浮盈出來了,古小安看著那個紅色數字,心裡有一塊地方鬆了。他給李志強發了條訊息:“志強,錢可能下個月就能還你。”李志強回了個笑臉。他又給李超發了條:“超哥,錢我儘快還。”李超說“不急”。
那天晚上他睡了最近這段時間最踏實的一覺,雖然還是醒了兩次,但每次都很快又睡著了。
第三天。
早上開盤,那隻白馬股平開。古小安盯著螢幕,等著它像前兩天一樣往上拱。可分時線橫了幾分鐘之後,開始往下走。先是翻綠,然後跌破昨天的收盤價,再然後跌了一個多點。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來。旁邊的同事在聊天,他一個字聽不進去。跌到兩個點的時候,他點開賣出介面,看了一眼,又關掉了。趙一鳴說過“別追漲殺跌”,老周說過“先想好怎麼跑”。他跟自己說,再等等,前兩天也是先跌後漲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跌到三個點的時候,分時線沒有回頭的意思,反而越走越低。賣盤一筆接一筆,買盤稀稀拉拉,接不住。古小安的手開始發涼。他盯著那個數字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這三萬塊是借的。信用卡的五千,下個月要還。李志強和李超的錢,他拍著胸脯說三個月還清。如果現在割掉,虧掉的不光是本金,還有他拍出去的信譽。
他沒有割。收盤的時候,那隻票跌了四個多點。補倉的那部分,兩天賺的浮盈全部回吐,還倒虧了兩個多點。他坐在工位上,螢幕還亮著,賬戶裡的數字綠油油地縮在那裡。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覺得自己“賭對了”,現在才過了幾個小時,這個詞就像巴掌一樣扇在他臉上。
晚上他沒有回家做飯。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,站在路邊喝。喝完又買了一包煙,站在垃圾桶旁邊抽了兩根。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時候,他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:“周哥,我借錢補倉了。”
老周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長到古小安以為他不會回了。
最後手機震了一下。老周只回了一句話:“你把退路也押上去了。”
古小安看著這幾個字,站在路燈底下,菸頭還在手指間燃著。他沒有回,也不知道回什麼。他把菸頭摁滅,扔進垃圾桶,轉身往家走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回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