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上午十點剛過,小劉從會議室出來,路過古小安工位時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說話,拿手指在古小安肩膀上敲了兩下,然後往樓梯間的方向偏了偏頭。古小安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,心裡先沉了半截。
樓梯間裡沒什麼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從頭頂打下來,照得兩個人的臉都泛著青。小劉靠在消防栓旁邊的牆上,手機捏在手裡轉來轉去,螢幕亮了又滅,滅了又亮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過了好幾秒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被樓道里的回聲傳出去。
“我剛才去財務送單子,聽見他們屋裡在說裁員的事。”
古小安沒說話。他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,感覺那股涼意從衣服滲進去,沿著脊椎往下走。
“說是下半年要砍成本,財務部先動。咱們部門也跑不掉。”小劉的手指頭在手機殼上摳來摳去,指甲颳得塑膠殼發出輕微的細響,“公司效益不好,上半年就沒完成目標。上個月走的那兩個,你以為是主動辭的?”
“你聽誰說的?”
“財務的小趙。她跟咱們部門的小李關係好。”小劉抬起頭,眼睛裡有一種古小安很少見的東西——那是真正的慌,“她說名單已經在做了,十月份之前會定。咱們部門至少要減兩個。”
古小安喉嚨發乾。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算了。工資到手七千出頭,房貸每月要還三千二,信用卡最低還款一千多,利息幾百,再刨掉吃飯和通勤,每個月剩不下幾百塊。如果工作沒了,別說股票,連房貸都交不上。他試著把那些數字壓下去,可它們像被按進水裡的木頭,一鬆手就往上彈。
“你那邊……撐得住嗎?”小劉問。他沒直說,但眼睛往古小安工位方向瞟了一眼,意思很清楚。
古小安搖了搖頭,沒回答。他沒辦法回答。賬戶裡那隻白馬股還套著,虧了快一半。母親那八萬塊錢的事還懸在頭上,每個月打電話回去他都得裝,說行情還行,說等賺了就把錢還給她。蘇小婉和糖糖在孃家,他每個月得轉過去一筆生活費,不多,但斷不了。這些東西平時他不敢細想,怕想多了夜裡更睡不著。現在小劉一句話,把它們全從水底翻上來了。
“我也夠嗆。”小劉把手機揣進兜裡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肩膀往下塌著,跟平時那個嬉皮笑臉的人是兩個樣子,“我跟我物件本來打算年底領證。現在這情況,她家裡已經有意見了。上週去她家吃飯,她爸問我今年存了多少錢,我他媽一個字都答不上來。我說股市裡還有點,她爸笑了一聲,那個笑你知道吧?就那種——你炒股?就你?”
古小安看著小劉。他第一次覺得小劉跟他一樣,都是站在懸崖邊上的人。平時互相打氣也好,互相揶揄也好,都像是站在平地上開玩笑。可現在兩個人都站在懸崖邊,誰也不敢推誰一把,因為自己腳底下的土也在往下掉。
“你說咱們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進來?”小劉忽然問。
古小安想了想,搖頭:“不知道。現在說這個沒用了。”
“是啊,沒用了。”小劉苦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提了提,又塌回去。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半側過身,“古哥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我現在每天開盤都希望它漲,只要漲一點我就想跑。可它一跌我就不敢動了。我覺得我腦子已經壞了。”
“我懂。”古小安說。
小劉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推門走了。門在身後慢慢合上,走廊的光被收窄成一條縫,最後徹底關上。樓梯間又暗下來,只剩那盞綠光。古小安靠在牆上沒動,兩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頭微微蜷著。他想起上個月小劉還笑嘻嘻地跟他說“做T是手藝活,多練練就好了”。那個小劉跟今天這個小劉,像兩個人。
下午古小安坐在工位上,螢幕上開著表格,可他一個字沒填。他開啟計算器,把所有的負債加了一遍。房貸還剩二十多年,本金加利息算下來還欠著銀行一大筆。信用卡欠款、母親的錢、蘇小婉那邊下個月的生活費,加在一起,比他賬戶裡剩下的錢還多。他又把股票賬戶開啟,看那隻白馬股。今天又跌了一個多點,賬戶裡的數字縮在那裡,像一塊被啃剩的骨頭。如果現在割掉,拿回來的錢夠還幾個月房貸,可那意味著他徹底認輸。如果不割,萬一漲回來呢?萬一公司業績下個季度好轉呢?萬一市場突然反彈呢?他把這些“萬一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個“萬一”都比前一個更薄,薄到最後就剩一張紙,一戳就破。
三點多的時候,領導從辦公室出來,路過他的工位,腳步慢了一下。古小安感覺到旁邊有人站著,抬起頭。領導看了看他的螢幕,又看了看他攤在旁邊的本子,沒說別的,只說了句:“上個月那兩處錯誤,以後注意。”聲音不輕不重,沒有批評的意思,也沒有安慰的意思。可古小安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——你狀態不好,我看見了。他點了點頭,說“好的”。領導走了,皮鞋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。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,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在告訴他另一件事:名單的事,也許不是空穴來風。
下班前,平時一起叫外賣的幾個人在群裡問晚上吃什麼。訊息彈了好幾條,古小安看了一眼,沒回。過了一會兒,小劉在群裡回了一句“我不去了”。又過了一會兒,另一個人也說不去。群裡安靜了。古小安把手機扣在桌上,啃了中午剩的半塊麵包。麵包渣掉在鍵盤縫裡,他用手指頭撥了兩下,沒撥乾淨,也就不管了。
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風從街角灌過來,吹得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。他沒有直接去地鐵站,在路邊站了一會兒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那些人走得很急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兒。
手機響了。是蘇小婉發來的照片。糖糖坐在沙發上,手裡舉著一個玩具小兔子,衝著鏡頭笑。頭髮亂蓬蓬的,嘴角還沾著一點餅乾屑。下面配了一句:“退燒了,今天精神好多了。”
古小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大,看糖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跟他一模一樣。他把照片存下來,回了三個字:“那就好。”發完之後又打了一行:“明天我下班過去看看她。”蘇小婉回了一個“嗯”。就一個字。
他把手機揣進口袋,往地鐵站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在路邊掏煙。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。風太大了,火苗剛起來就滅。他用另一隻手攏著,終於點著了,吸了一口,煙灌進肺裡,嗆得他咳了兩聲。他把煙夾在手指間,看著菸灰被風吹散。
到家之後他沒有開燈。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,手機螢幕亮著,行情軟體裡的數字還在跳。他把通訊錄翻了一遍,想找個人借點錢週轉。翻到母親的名字,停了一下,滑過去了。翻到蘇小婉,也滑過去了。翻到老周,想了想,沒按。最後他誰都沒打,把手機扔在沙發上。
他站起來,走到書桌前,打開臺燈。本子攤開,他翻到新一頁,在上面寫了一行:工作可能保不住。又寫了一行:股票還套著。再寫:房貸、母親的錢、蘇小婉的生活費、信用卡。寫完他把筆放下,盯著這幾行字看。它們像幾堵牆,從幾個方向朝他壓過來。他坐在中間,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他又拿起筆,在下面寫了一行:得弄到錢。寫完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弄錢,怎麼弄?他盯著那幾個字,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一條推送,他瞄了一眼,是之前下載過的一個借貸平臺的廣告。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,可腦子裡已經動了。
他開啟手機,翻到信用卡的可用額度。還剩一萬出頭。他又翻了翻之前收到過的幾條貸款簡訊,那些簡訊他以前都刪了,今天卻開始往回翻。他把一個號碼截了圖,存下來。然後他站起來,去陽臺上又點了一根菸。風比之前更大了,菸灰剛積起來就被吹跑。他抽到一半,把煙摁滅在欄杆上,回屋開啟本子,在那行“得弄到錢”下面寫了兩個字:貸款。
。沉下往就頭石,不搬。搬得就,著活他要只。頭石的口在塊一是,字數是不,二千三那月個每,白明才他在現。了來回就停漲個一抓便隨裡市,事是不本貸房得覺,裡市牛在還他候時那。了是就還慢慢,事的人個兩是貸房說,話的過說前以婉小蘇起想他。暗忽明忽,上臉在映的機手。響輕輕戶窗得吹,風有外窗。上背椅在靠,上合子本把他完寫
。吹地陣一陣一風著聽,沒兒那在坐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