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回到家時,樓道聲控燈壞了。他在黑暗裡摸鑰匙,手抖得對不準鎖孔,金屬刮在門板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隔壁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,又關上了。他終於擰開門,反手把燈拍亮,白光從玄關一路鋪到客廳,冷冰冰的,像手術室的燈。
他沒有換鞋,直接走到電腦前坐下。機箱嗡嗡響,螢幕亮起來的時候,那藍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灰黃的臉色襯得更暗。他點開交易軟體,輸入密碼,頁面一跳出來,滿屏的綠色,綠得發黑。他只看了一眼,胃裡就開始翻。
他把手從滑鼠上拿開,擱在桌面上,掌心全是汗。老周下午說的那些話還在耳朵裡滾——“你這不是在投資,是在給市場送命”——他當時縮在椅子裡不敢吭聲,現在這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蹦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“看吧。”他對自己說,聲音幹得像砂紙蹭牆,“看吧,看個清楚。”
他先看總資產。那個數字,他盯著看了十幾秒,才反應過來它意味著什麼。本金進去的時候是多少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現在,那個數字不到原來的四成。他點開持倉明細,第一隻票,買入價和現價之間的差距讓他眼睛發酸。第二隻,差不多腰斬。第三隻,虧了六成多。他一個一個看過去,每看一隻,就像往自己身上劃一刀。看到第四隻——那隻他寄予厚望的白馬股——他停住了。當初買的時候,理由寫得滿滿一頁紙,業績穩定、分紅七年、行業龍頭。現在這些理由一個都沒兌現,股價跌了將近一半。他補過一次倉,補完繼續跌,那些補進去的錢也一起埋了。
“這他媽叫價值投資。”他嘴裡嘟囔了一句,聲音裡沒有憤怒,只剩下乾巴巴的自嘲。
他把交易記錄匯出來。Excel表格開啟,密密麻麻的成交明細像一條蛇,從螢幕頂部一直垂到底部。他滾動滑鼠,一筆一筆看。第一筆,是在那個財經大V的評論區看到程式碼後追進去的,當天衝高回落,第二天割肉。第二筆,是打板趙一鳴推薦的那隻漲停票,第二天天地板,一天虧了十六個點。第三筆,做T賣飛後追高買回來,成本越做越高。第四筆,第五筆,第六筆……紅字綠字交替,手續費和印花稅那一欄,積少成多,竟然是個不小的數字。
他看著看著,忽然發現一個規律——每一筆大虧的前面,都有一筆小賺。賺了之後,下一筆倉位就重了。重倉之後,虧得就狠了。像固定的程式,像設好的陷阱,他一次一次往裡跳,跳完了爬起來,撣撣土,又跳。
“蠢不蠢。”他自言自語,嗓子發緊。
他把表格關掉,又開啟,又關掉,又開啟。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充血,眼袋垂下來,像兩天兩夜沒睡。他想抽根菸,摸遍口袋,煙盒是癟的,上週就抽完了,他忘了買,也忘了什麼時候戒的。
窗外有車經過,車燈掃過天花板,一晃就沒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掛鐘,十一點四十七分。他又低頭看螢幕,那隻白馬股的日K線還在往下走,均線空頭排列,CD綠柱一根比一根長。他想起老周之前說過的“看價格,看趨勢,看人心”,現在價格在跌,趨勢向下,人心—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——人心是散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垂下來,像掛在椅子扶手上的兩條溼毛巾。他閉上眼,腦子裡卻停不下來。那隻跌了六成的票,如果明天割掉,賬戶裡還剩多少錢?他心算了一下,那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,他睜開眼,不敢相信。他又算了一遍,數字沒變。他再算一遍,還是那個數。
“七萬四。”他念出聲,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彈了一下就碎了。
本金呢?他把母親那八萬加上自己的積蓄,再加上後來陸續補進去的,前後投進去將近十九萬。現在只剩七萬四。虧了十一萬多。十一萬多,他在公司一年到手也就八萬出頭。一年半白乾,還不算利息,不算信用卡的手續費,不算借同學的那兩萬。
他忽然站起來,走到陽臺上。夜風灌進來,吹得他襯衫貼在身上,涼得他打了個激靈。樓下的路燈亮著,照著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轎車,車頂落了一層灰。他看著那輛車,想起來蘇小婉帶糖糖走的那天,也是晚上,她抱著糖糖站在路邊等車,糖糖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。他站在陽臺上看著,沒有下去追。他當時想的是“等我把虧的錢賺回來,就去接她們”。結果錢沒賺回來,越虧越多。
他攥著陽臺欄杆,手心貼著冰涼的鐵管,攥得指關節發白。他想喊,又喊不出來。嗓子眼堵著什麼東西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回到電腦前,他重新開啟持倉頁面。滑鼠懸在“全部賣出”的按鈕上,停住了。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這個按鈕他按過無數次,每次只賣一隻或幾隻,從來沒有一次全按過。全按下去,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他承認自己輸了。意味著這半年多的時間、精力、爭吵、失眠、謊話,全都白費了。意味著他得重新開始。
他點了一下,又縮回來。手放在鍵盤上,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開盤賣。”又刪掉。又打一遍。又刪掉。
他想起老周說的“先活下來,再談賺錢”。他想起趙一鳴說的“十次裡有一次天地板,前面賺的都不夠賠”。他想起小劉說的“你比我強”。他想起來很多話,每一句都像在推他,推他往那個按鈕上按。
滑鼠又移過去。這次他沒停,食指用力按下去。螢幕彈出一個對話方塊:“確認清倉全部持倉?”他的心跳得厲害,太陽穴突突地跳,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水,從胃一直頂到嗓子眼。他把臉側到一邊乾嘔了兩下,什麼也沒吐出來。然後他轉過頭,點了一下“確認”。
頁面重新整理。持倉列表空了。資金餘額彈出來,那七萬四安安靜靜躺在那裡,不漲不跌,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著那個數字,忽然覺得肩膀上一輕,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,差點磕到顯示器。那種輕鬆只持續了幾秒鐘,緊接著,一股更大的空虛從肚子深處升起來,漫過胸口,堵住喉嚨。他把手從滑鼠上鬆開,發現掌心全是汗,鍵盤上留下幾個溼印子。
他靠在椅子上,看著空白的持倉頁,那空白像一張剛撕掉照片的相框,痕跡還在,東西沒了。“清了之後呢?”他問自己。聲音很小,像在問別人。
沒有人回答。
冰箱在廚房裡嗡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樓下有野貓叫了一聲,又沒了。他坐在那裡,螢幕上那七萬四的數字亮著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他盯著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這個數字不是錢,是一塊墓碑,埋著他這大半年的日子。他伸出手,在螢幕前停了一下,然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數字。螢幕是涼的。
他關掉交易軟體,站起來,走到衛生間。鏡子裡的人他差點沒認出來——眼窩陷進去兩個坑,顴骨突出來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,頭髮亂得像雞窩。他擰開水龍頭,捧起冷水往臉上潑,潑了三次,水順著脖子流進襯衫領子裡,冰得他縮了一下脖子。他抬起頭,水珠從睫毛上滴下來,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,但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。
他擦乾臉,回到臥室。床上的被子還維持著他早上離開時的形狀。他把被子掀開,躺進去,身體僵直。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他拿起來,翻到和蘇小婉的聊天記錄。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發的糖糖退燒照片,時間是三天前。他打了幾個字:“我今天清倉了。”看了一眼,刪掉了。又打:“我想你了。”又刪了。最後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,關了燈。
黑暗裡,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明天開盤,賬戶裡就是七萬四。那隻爛掉的手,終於斬斷了。可斬斷之後,他得學著用剩下的手活下去。至於怎麼活,他還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天快亮了,而天亮之後,他得做點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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