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十五分，集合競價開始。
古小安坐在電腦前，螢幕上的持倉列表已經空了，昨晚那幾筆委託單整整齊齊排在“待成交”欄裡。他看著那幾行數字，心跳得厲害，手指擱在滑鼠上，沒有動。九點二十分，第一筆成交提示跳出來，一隻票以低於他昨晚掛單價兩分錢成交。他盯著那條提示，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九點二十三分，第二筆、第三筆陸續成交。每跳出一條提示，他就數一下，像在數自己還剩幾顆牙。
九點三十分，開盤。最後一筆委託單成交，頁面重新整理，持倉列表變成一片空白。資金餘額重新彈出來，那個數字比昨晚算的少了三百多塊，多了幾筆手續費。他看著那個數字，不再跳動，不再閃爍，安安靜靜躺在那裡，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。
他把手從滑鼠上拿開，擱在膝蓋上。十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這雙手敲過鍵盤、劃過均線、點過買入賣出，現在什麼也不用做了。他把雙手合在一起搓了搓，掌心的汗把手指粘在一起，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黏膩聲。
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。有一瞬間，胸口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好像被人搬走了，他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，甚至想笑一下。但那個笑還沒到嘴角，就被另一種東西壓了回去。像潮水退去後露出來的礁石——他看清了賬戶的全貌。
七萬三千多。他昨晚算的是七萬四，扣掉手續費和印花稅，又少了一百多。他把這個數字抄在一張便籤紙上，又在旁邊寫下：本金十九萬，虧損十一萬七千。他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很久，然後把筆擱下。筆從桌沿滾下去，掉在地板上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他沒有彎腰去撿。
他拿起手機，開啟計算器。母親那八萬，還剩多少？他按了幾下，數字跳出來——不到四萬。他閉了一下眼睛，又睜開。借同學的兩萬，一分沒還。信用卡取現五千，利息一天一天在滾。他用手指點著計算器螢幕，一下一下，把所有的債務加在一起。那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，他把手機螢幕翻扣在桌上，手在桌面上按了很久，指關節發白。
他沒有哭。眼淚昨晚已經流過了。現在他只覺得幹，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乾的，像被抽走了水分的枯枝，一碰就斷。
手機嗡嗡響了一聲。他翻過來看，小劉的訊息：“跑了？”
古小安盯著這兩個字，拇指懸在鍵盤上。他能想象小劉發這條訊息時的表情，眉頭擰著，嘴角往下撇，手指戳螢幕戳得特別重。他又打了一個字：“嗯。”發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，手機在桌面上滑了一段，碰到鍵盤邊緣停住了。
過了幾分鐘，手機又響了，小劉連著發來好幾條：“全清了？”“虧了多少？”“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？”最後一條是：“你他媽倒是說話啊。”
古小安拿起手機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全清了。虧了十一萬多。不想說話。”發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，扣在桌上。
他起身去廚房倒水。飲水機的水桶已經空了，他忘了叫水。他擰開水龍頭，接了一杯自來水，喝了一口，水裡有股鐵鏽味。他端著杯子站在廚房裡，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，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就往下掉。他想起剛搬進這個房子的時候，蘇小婉站在窗前說“這棵樹夏天能遮陰”，糖糖剛學會走路，扶著窗臺咿咿呀呀叫爸爸。他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完，把杯子放進水槽，沒有洗。
回到電腦前，他開啟郵箱，翻了翻。有一封是券商發的月度對賬單，他點開掃了一眼，手續費那一欄的數字比他印象裡多得多。他又點開銀行的App，信用卡賬單出來了，最低還款一千二，還款日是後天。他看了一眼餘額，關掉了。還有借唄的提醒，還有房貸的扣款通知，一條一條列在那裡，像一排等著他簽字的催款單。
他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抄在那張便籤紙上。便籤紙寫滿了，他又翻出一張，接著寫。寫到第三張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紙上那些數字擠在一起，像一群螞蟻在爬。他把筆放下，兩隻手撐在桌面上，頭垂下去，額頭幾乎碰到鍵盤。
他就這樣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南邊，客廳裡的影子跟著轉。冰箱定時啟動，嗡了一陣又停了。樓上有人跳繩，繩子打在地板上，咚咚咚，節奏均勻。他聽著那些聲音，覺得自己和它們隔著一層什麼東西，像隔著一面玻璃牆，看得見，聽得到，但摸不著。
手機螢幕亮了。小劉又發來訊息：“晚上出來喝點？我請你。”
古小安拿起手機，打了三個字：“不想去。”發完又覺得太冷，補了一句：“改天吧。”
小劉秒回：“行。你緩一緩。有事說話。”
古小安把手機放下。他忽然想起什麼，翻開通訊錄，找到趙一鳴的名字。他的拇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，又退出來。他不知道該問趙一鳴什麼。“你打板還順利嗎”還是“你覺得我是不是很蠢”？都不對。他把手機扣回去。
下午三點，收盤了。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賬戶，資金餘額還是那個數字，沒漲沒跌。他看著那七萬三，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這是他現在全部的可動用的錢。母親的八萬在裡面，他得還。同學的兩萬，他得還。信用卡，他得還。房貸每月三千二，他得交。他快速算了一下，把這些必須還的錢扣掉之後，賬戶裡剩下的，連一萬都不到。
他把計算器放下，走到陽臺上。樓下的梧桐樹葉子又掉了不少，鋪了一地金黃。有個清潔工在掃，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，沙沙沙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規律。他趴在欄杆上，看著那個清潔工把落葉掃成一小堆，裝進黑色垃圾袋。裝滿了，紮緊，往三輪車上一扔。又拿一個新袋子，繼續掃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這個清潔工比他強——人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，掃完這條路，明天還有一條，清清楚楚。
他回到屋裡，把那張寫滿數字的便籤紙折起來，夾進電腦旁邊那本技術分析書裡。那本書他翻了幾十遍，裡面畫滿了線和圈。他把書合上，塞進書架最底層，用其他書擋住。
然後他坐在沙發上，拿起手機，翻到蘇小婉的對話方塊。他打了幾個字：“我今天把股票全賣了。”看了一眼，手指按在刪除鍵上，停住了。他沒有刪。他把這條訊息發了出去。
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，螢幕朝上，等回覆。五分鐘，十分鐘，二十分鐘。手機螢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蘇小婉沒有回覆。但他那條訊息前面的“已讀”標記，一直沒有出現。
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又拿起來。最後他站起來，走進廚房，把水槽裡那個杯子洗了，擦乾，放進櫥櫃。又拿起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。擦到一半，他蹲下去，把櫥櫃門開啟，裡面放著一袋米，幾包泡麵，還有一罐蘇小婉走之前買的紅糖。他把那罐紅糖拿出來，擰開蓋子聞了一下，一股甜味衝上來。他把蓋子擰回去，放回原處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，膝蓋響了一下。他把抹布掛好，走回客廳，在沙發上坐下來。電視沒開，客廳裡很安靜。他閉上眼睛，聽見自己的呼吸，一下，一下，平穩地進出。他忽然想，明天早上不用看美股了，不用設七點的鬧鐘了，不用在集合競價之前開啟軟體了。但他知道，明天還有明天的麻煩。那七萬三躺在賬戶裡，那些債主等著他，蘇小婉的手機螢幕暗著，母親的養老錢還懸在頭頂。他睜開眼，看著天花板，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。那聲音不大，像是嘆氣，又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，沒了力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