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古小安沒去老周家。他坐在書房裡，把上週那兩筆實盤交易翻出來看了一遍。六十多塊的虧損，加上多虧的二十多塊，一共不到一百。數字不大，但他知道問題不在數字。他把本子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牆上那排交易計劃表。三張填了，兩張空著，一張寫著“無操作”。他盯了一會兒，站起來走到客廳。
蘇小婉正蹲在地上擦糖糖灑的牛奶。他走過去，拿過她手裡的抹布，說“我來”。蘇小婉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去了廚房。他把地板擦乾淨，又拖了一遍。拖到餐桌底下的時候看到糖糖的蠟筆滾在牆角，他撿起來放進她的筆筒裡。
中午吃完飯，蘇小婉帶著糖糖去樓下玩。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，把手機開啟，翻到備忘錄裡那個交易記錄表格。上週兩筆，加上之前幾次止損和模擬盤三個月的記錄，密密麻麻記了不少。他盯著看了很久，然後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周哥，下週我用兩千一筆練，行不行？”
過了幾分鐘，老週迴：“五千也行。關鍵是虧了不心疼。”
古小安盯著這行字，想了想。上週兩千一筆，虧六十多他心疼了。那降到一千？降到五百？他想起老周在模擬盤之前說過“五百塊練心跳”，當時他覺得太少。現在他有點明白了。他回了一條：“我用一千。”
老週迴了一個字：“行。”
週一早上送完糖糖，他到公司比平時早了十分鐘。工位上還是他一個人。開啟電腦，先把今天的工作列了一遍，然後開啟交易軟體。自選股三隻，他選了走勢最穩的那隻。本子上寫計劃——買入理由、倉位、止損位、止盈位。倉位那欄他寫：一千。寫完他看了一眼，比上次少了一半。他掛了單，成交。然後鎖屏，去開會。
這次會開到十點四十。他中間摸了一次手機，碰到螢幕又縮回來了。散會之後回到工位，開啟看了一眼——股價漲了一個多點。他關掉軟體，繼續寫方案。中午去食堂吃飯，小劉端著盤子坐過來，問他最近怎麼樣。他說還行。小劉說自己的票又跌了，早上割了，虧了兩千多。古小安夾了一筷子菜，問小劉倉位多少。小劉說一隻票買了四萬多，跌了五個點割的。古小安嚼著飯沒說話。他想起以前自己也這樣，四萬塊的單子割起來眼睛都不眨。現在一千塊的單子，虧五十他都覺得要好好想想。
下午兩點半他看了一眼，那隻票漲了兩個點。按計劃，止盈位還沒到，他設的是均線走平或跌破十日線。他把手機鎖了，繼續幹活。收盤前十分鐘他再看一眼，股價回落了一點，收漲一個多點。他把結果記在本子上，寫了兩個字：持有。
第二筆是週三。他選了一隻回撥到均線附近的票，寫了一千塊。買進去之後當天沒怎麼動，第二天跌破了均線，觸發止損。他點下去的時候手指頭停了一下，但比上次快。虧了五十多塊。賣完之後他把軟體關了，沒再看。下班路上他想起來，那隻票他賣完之後沒看它後面漲沒漲。以前他會忍不住看，看完懊惱。今天他忘了看。
第三筆、第四筆、第五筆。一週下來，他做了五筆，有賺有虧。賺的最多的一筆賺了八十多，虧的最多的一筆虧了六十多。加起來還虧了幾十塊。但他發現一件事——他不再因為虧了五十塊而失眠了。週二晚上他虧了五十多，躺下十分鐘就睡著了。週三賺了八十多，他也沒像以前那樣興奮得睡不著，算著明天再來一個漲停能賺多少。他就在日記裡寫了一句：“賺了八十，沒感覺。”寫完自己都覺得奇怪。
週六上午他把這一週的交易記錄整理出來，一共五筆，每一筆後面都寫了情緒變化。
第一筆：買入，漲一點，持有，收盤。情緒：平穩。
第二筆：止損，虧五十。情緒：手停了一下，按下去之後就不想了。
第三筆：止盈，賺八十。情緒：沒什麼感覺，記完賬就去開會了。
第四筆：止損，虧四十。情緒：平靜。比以前割肉舒服多了。
第五筆：買入，平盤，持有。情緒：沒怎麼看，差點忘了持倉。
他把這張表看了兩遍，在最後加了一行總結：一千塊一筆，虧了不心疼，賺了不興奮。終於知道什麼叫用不心疼的錢炒股了。
週日他帶著這張表去了老周家。老周正在陽臺上侍弄一盆快枯了的茉莉。古小安把表遞過去，老周擦了擦手接過來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然後把表放在陽臺的矮凳上。
“五筆，虧了幾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一天虧幾千，晚上睡不著。現在一週虧幾十，睡得著嗎？”
“睡得著。”
老周拿起旁邊噴壺給茉莉葉子噴了點水。“你以前錢多，賺了興奮，虧了恐慌。現在錢少，賺了沒感覺，虧了也就那樣。你以為是你心態變好了？不是。是因為錢少了，你的心跳跟不上。你以前不是心態差，是錢太多了，超過了你的承受能力。你扛不住那個數，所以你慌。”
古小安站在陽臺上，看著老周把那盆茉莉枯掉的枝葉剪下來。剪刀咔嚓咔嚓響。
“周哥，那到什麼程度可以加錢？”
“你覺得虧多少不心疼，就用多少。”老周剪完一根枝，把剪刀擱下，“你現在一千不心疼，就用一千。什麼時候一千賺了虧了都沒感覺了，加五百。加到多少？加到你有感覺了，退回來一點。永遠在你有感覺的那個位置下面練。練久了，有感覺的那個位置會往上走。你以前是反著來的——賺了加錢，虧了也加錢，加到自己扛不住為止。”
古小安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他從陽臺上退回來，在沙發上坐下。老周洗了手從陽臺進來，給他倒了杯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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