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模擬盤做完那天是週五。古小安把三個月的交易記錄打出來，厚厚一沓，拿去老周家。老周翻了一遍，把記錄放在茶几上，端起茶壺倒了兩杯。
“下週一回實盤。”老周把茶杯推過來。
古小安端起杯子，手停了一下。“回實盤？”
“模擬盤練的是動作，你動作會了。接下來練心跳。”
週一早上送完糖糖，他到公司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。工位上沒人，他把包放下，開啟電腦。先在模擬盤App裡看了一眼，三個月下來賬戶從一萬變成了一萬九千多，回撤一直控制在三個點以內。他關掉模擬盤，開啟實盤軟體。那個頁面他三個月沒碰了，介面還是老樣子，紅紅綠綠的數字跳著。他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翻開本子寫計劃。
自選股三隻，他選了走勢最穩的那隻。買入理由、倉位、止損位、止盈位，四欄填完，跟模擬盤一樣的格式。他在實盤裡掛了單，兩千塊，成交。然後把手機鎖屏揣進兜裡，拿起筆記本去開週會。
會開到十點二十。他坐在會議室裡，筆記本攤在面前，筆在紙上劃拉，但腦子裡全是手機裡那個持倉頁面。他忍了三次沒掏手機。第四次沒忍住，手伸進兜裡摸了一下，碰到了手機邊緣，又縮回來了。經理在講下季度的指標，他一個字沒聽進去。散會之後他快步回到工位，開啟手機看了一眼——股價跌了一個多點，還在均線上方。他鎖了屏，把手機放在桌上，開始寫方案。寫了三行，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跌到均線附近了。他心裡緊了一下，手指在螢幕上懸著。按計劃，跌破均線兩個點才走。現在還沒到。他把手機扣回去，喝了一口涼茶，繼續寫方案。
下午兩點多，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。那隻票跌到均線下方一個點，離止損位還差一點。他盯著螢幕，手心開始出汗。腦子裡有個聲音說“快到了，先跑”。另一個聲音說“再等等，還沒到”。兩個聲音吵了幾秒，他拇指按了下去——提前賣了。虧了六十多塊。
成交之後他關掉軟體。過了十分鐘忍不住又開啟看了一眼。那隻票在他賣出之後止跌了，慢慢往上爬。收盤的時候不僅收復了跌幅，還漲了一個多點。他賣在了地板上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撐著額頭。六十多塊，虧得不多。但那種感覺跟以前一模一樣——慌、手快、賣完就漲。三個月模擬盤練的東西，一到實盤全忘乾淨了。
週二他又試了一筆。這次他盯著手機螢幕看的時間更短，但到了下午，股價往下走，觸發了止損位。他點下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，手指在按鈕上多停了兩秒。賣出之後他看了一眼成交價，比止損位低了一個點，多虧了二十多塊。他把手機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兩次交易，虧了不到一百塊。數字不大，但問題他看清了——模擬盤裡那個冷靜的自己，在實盤裡根本不存在。
週三中午他沒去食堂，端著杯子站在茶水間窗邊。小劉端著盤子路過，看見他站在那兒發呆，推門進來問他怎麼了。他說沒事。小劉把盤子擱在窗臺上，靠著窗框，說他未婚妻昨晚又跟他吵了。古小安問為什麼。小劉說未婚妻想讓他把股票賬戶裡的錢取出來一部分，留著結婚用。他不肯，說現在取出來就真虧了。兩個人吵了一晚上，未婚妻今天早上沒理他。小劉扒了一口飯，嘴裡嚼著說：“她說我把錢看得比她重。你說我圖什麼？我不就是想多賺點嗎？”古小安看著他。小劉的眼圈也青了，鬍子沒刮。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也這樣。他把杯子裡的茶喝完，拍了拍小劉的肩膀，說了一句“我先回去了”，走出了茶水間。小劉在後面喊他“你倒是說句話啊”，他沒回頭。
晚上他去了老周家。進門把實盤的兩筆交易記錄放在茶几上。老周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虧了八十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模擬盤三個月賺了九千多，實盤兩天虧了八十。”
古小安低下頭。老周把記錄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真的在笑。
“早就知道會這樣。”
古小安抬起頭看他。
“模擬盤你虧的是數字，實盤你虧的是錢。數字不會讓你心跳加速，錢會。你三個月練的是動作，寫計劃、設止損、記錄覆盤，這些動作你練熟了。但實盤練的是心跳。你心跳一快，動作就變形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古小安的聲音有些悶。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茶是涼的，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緊了一下。
老周沒有馬上接話。他從茶几下面摸出紫砂壺，站起來去廚房添了熱水，回來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。熱氣升起來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古小安等著，心裡翻來覆去還是白天那兩筆交易。賣完就漲的那種感覺像根刺卡在嗓子裡，吞不下去。
“你覺得你今天為什麼提前賣？”老周問。
“慌了。”
“慌什麼？”
“怕虧更多。”
“你止損位設在那裡，是幹什麼用的？”
古小安張了張嘴。“兜底的。”
“你信不過自己設的那個數。”老周把茶杯擱在茶几上，聲音重了些，“你在模擬盤裡信得過，因為虧了不心疼。實盤裡你信不過，因為虧的是真錢。你設那個止損位的時候是理性的，到了盤中你感性上覺得‘再跌就虧大了’，所以你等不到那個數。你設了又不信，等於沒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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