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古小安帶著那一週的交易記錄去了老周家。七張表格，五張填了內容，兩張空白。老周接過去翻了翻，看到空白那張上面寫了“無操作”，沒說什麼，把表格放在茶几上。
“實盤停掉。”老周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古小安以為聽錯了。“停掉？”
“停掉。用模擬盤，練三個月。”
“模擬盤？”古小安的眉頭擰起來了，“那不是真錢，點幾下滑鼠就完事，練了有什麼用？”
老周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，杯底磕在玻璃上，脆響。“你以前用真錢，練出什麼來了？”
古小安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。
“你以前用真錢的時候，每筆交易是不是都覺得‘這次不一樣’？每筆都覺得自己看準了，每筆都心急火燎怕上不了車。虧了就想翻本，賺了就想加大。你哪次是真冷靜的？”
古小安低下頭。老周說的每個字都戳在他軟肋上。
“模擬盤練的不是技術，是流程。”老周把空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，“寫計劃、等訊號、執行止損、收盤覆盤。這一整套，你走順了，實盤才不變形。你現在實盤就變形，因為流程不熟，情緒一來就把流程扔了。你先把流程練成條件反射，再拿真錢去試。”
“三個月太長了。”
“長？”老周看著他，眼睛裡的東西很沉，“你虧了十一萬用了多長時間？一年。現在讓你花三個月練基本功，你嫌長？”
古小安不說話了。他把那七張表格收回來，摺好揣進兜裡。臨走的時候老周在後面說：“模擬盤跟實盤一樣，每天寫計劃，每天做覆盤。做滿三個月，拿記錄來找我。中間不許開實盤。”
從老周家出來，古小安在樓下站了一會兒。風很硬，他把夾克拉鍊拉到頂。模擬盤。他以前不是沒碰過，剛入市那會兒下載過好幾個模擬炒股App，點了幾下覺得沒意思，刪了。不是真錢，賺了不興奮，虧了不心痛，練什麼？可老周說得也對，他現在實盤確實變形，計劃寫得再好，盤中一慌全推翻。與其拿真錢去試錯，不如先在一個虧不了錢的地方把流程走熟。
週一早上他到公司，趁著開會前的空檔下載了一個模擬盤App。註冊、登入、建賬戶，初始資金設了一萬，跟他的實盤賬戶一樣。他翻了一遍自選股，選了走勢最穩的那隻，開啟本子寫計劃。跟實盤一樣的表格：買入理由、倉位、止損位、止盈位。寫完他看了一眼，該填的都填了。他在模擬盤裡下了單，兩千塊。
九點半他鎖了螢幕，拿著筆記本去開會。今天開的是月度總結會，經理在前面講上個月的業績，古小安一邊聽一邊記。中間他摸了一次手機，手指碰到螢幕又縮回來了。模擬盤，不看也行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繼續記筆記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他開啟模擬盤看了一眼，那隻票漲了一個點。他關掉，去食堂吃飯。小劉端著盤子坐過來，問他最近怎麼不聊股票了。他說在練模擬盤。小劉笑了一聲，嘴裡嚼著飯說：“模擬盤？那玩意兒有什麼用，點幾下滑鼠的事，又不虧錢。”古小安沒接話，低頭吃飯。小劉又說自己上週割了一隻票，割完就漲，罵了幾句。古小安聽著，忽然覺得小劉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熟，以前他自己也是這麼說的。
下午下班他到家，糖糖跑過來抱他的腿。他把包放下，陪糖糖搭了一會兒積木，然後走進書房開啟電腦。模擬盤裡那隻票收漲了不到一個點。他開啟本子，把當天的交易記錄下來，寫了覆盤：按計劃買入，未觸止損，持有。寫完他看了一眼實盤賬戶的軟體圖示，沒有點開。
第二週他開始每天早到公司十分鐘。趁沒人，先把當天的計劃寫好。模擬盤和實盤不一樣的地方在於，他不需要擔心錢。可他還是按老周的要求，每次只買兩千，總倉位不超過七成。寫計劃的時候他問自己：如果這是真錢，我會不會猶豫？答案是會。但模擬盤的好處就在這裡——他能在不慌的狀態下，把該想的事情想清楚。
週四中午，小劉又端著盤子坐過來。這次小劉臉色不好，說未婚妻跟他吵架了。古小安問為什麼。小劉說未婚妻嫌他天天盯盤，年底領證的事她說要再想想。小劉扒了兩口飯，說：“她說我眼裡只有股票，沒有她。你說她怎麼就不理解呢？我不就是想多賺點錢，讓我們以後過好點嗎？”古小安夾了一筷子菜，嚼了半天，說：“我以前也這麼想。”小劉抬頭看他。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，站起來說“我先回去了”，沒再多說。
週五收盤後他把模擬盤的交易記錄匯出來看了一眼。賬戶從一萬變成了九千九百多。忙了一週，虧了幾十塊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忽然覺得有點意思。以前實盤虧幾十塊他根本不放在心上，現在模擬盤虧幾十塊，他反而願意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。他把每一筆交易翻出來，發現有一筆是追高買的，買完之後回撥，雖然最後收回來了，但買點不好。他在覆盤裡寫：追高，下次等回踩。
第三週週二，他在公司樓梯間碰到了趙一鳴。趙一鳴靠在牆上抽菸，看見他點了點頭。古小安走過去，兩個人並排站著。樓梯間裡沒有別人，只有煙味和外面隱約的鍵盤聲。趙一鳴抽了一口煙，問他最近打不打板。古小安說在練模擬盤。趙一鳴笑了一下，彈了彈菸灰，說：“我最近也不行了。上個月虧了六萬多，房貸白還了。”古小安看著他。趙一鳴比之前瘦了一圈，眼圈發青。他問怎麼了。趙一鳴說市場變了，打板的人少了，封板也不牢了。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你在練模擬盤是對的。我現在想退也退不出來了。”他推開樓梯間的門走了。古小安在裡面站了一會兒，聞著殘留的煙味，想起以前趙一鳴跟他說“十次裡有一次天地板”時候的樣子。
一個月後，他把模擬盤的交易記錄打出來，帶去老周家。老周接過去翻了翻，又看了看他的覆盤筆記。老周翻到第三週那幾頁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這一個月模擬盤賺了還是虧了？”
“賺了一百多。”
老周點了一下頭。“你實盤一個月賺過沒有？”
古小安想了想。“沒有。實盤月月虧。”
“為什麼模擬盤能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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