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上古小安到公司比平時早了十分鐘。工位上沒人，他把包放下，先去茶水間泡了杯茶。回到座位，開啟電腦，先看了看今天的待辦事項，八點半有個部門週會要開。他趁著開會前的空檔掏出手機，開啟交易軟體。自選股三隻，他選了昨晚看好的那隻，在本子上寫完計劃——買入理由：日線沿均線上行，縮量回踩不破；倉位：兩千；止損位：跌破均線兩個點；止盈位：均線走平或跌破十日線分批走。四欄填完，掛了單。
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，股價平開。九點二十五分，他的單子成交了。他把手機鎖屏揣進兜裡，拿起筆記本去會議室。
週會開到十點二十。古小安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，經理在講下季度的預算調整，他一邊聽一邊記。中間他忍不住摸了一次手機，螢幕亮起來，軟體沒關，還是持倉頁面。他看了一眼——股價跌了一個多點，還在均線上方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繼續記筆記。
十點四十五分散會。他回到工位，開啟手機看了一眼。跌了兩個多點，快到均線了。他把手機放下，開啟工作文件開始寫方案。寫了不到兩段，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——股價突然往下砸了一截，分時線幾乎垂直向下，直接破了均線，但還沒到他設的止損位。他盯著那根線，手指擱在螢幕上。旁邊工位的同事從洗手間回來，拉開椅子坐下來，問他週會上經理說的那個數是什麼意思。古小安說“等一下”，眼睛還盯著手機。同事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分時線繼續往下。他的止損位在均線下方兩個點，現在離觸發還差一點。他手心開始出汗，拇指懸在“賣出”按鈕上方。腦子裡有兩個聲音。一個說“到了止損位再賣，計劃寫好的”。另一個說“再跌就虧更多了，先跑”。第二個聲音更大，更快，更急。他想起以前那些死扛的票，扛到最後割在最低點。他不想再扛了。拇指按了下去。
成交。虧了一百四十多塊。他關掉軟體，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兩隻手撐著額頭。心跳很快，胸口有點悶。旁邊同事又問他剛才那個數，他抬起頭，說“我待會兒回你”。同事看了他一眼，轉回去了。
中午他沒去食堂。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，沒睡著。十二點五十分，他忍不住開啟手機看了一眼。那隻票在他賣出之後繼續往下探了一點，但很快止跌，慢慢往上爬。下午兩點多，它已經回到了均線上方。兩點四十五分，他看了一眼收盤前的走勢——不僅收復了全部跌幅，還翻紅了。他賣在了最低點。
他看著螢幕上那根紅色的陽線，手指擱在鍵盤上，半天沒動。一百四十多塊。如果按計劃等觸發止損位再賣，虧得比這個少。如果不賣，收盤還賺了。他關掉軟體，把手機塞進抽屜裡，站起來去茶水間。倒了一杯涼水灌下去，站在窗邊。樓下馬路上車來車往，有人騎著電動車從車流裡穿過去。他站了幾分鐘，回到工位，拉開抽屜把手機拿出來，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周哥，我沒按計劃執行。提前賣了，賣在最低點。”
過了幾分鐘，老週迴：“晚上過來。”
下班後他直接坐公交去了老周家。蘇小婉發訊息問他回不回來吃飯，他說晚點回，不用等他。到了老周家，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。老周坐在茶几前，面前攤著一副舊撲克牌，在玩接龍。古小安在沙發上坐下來，沒說話。
“說吧。”老周翻了一張牌。
“我寫了計劃。止損位設得好好的。盤中一跌，我慌了，沒到止損位就賣了。賣完就漲回去了。”
“虧了多少？”
“一百四。”
“你按計劃賣的話虧多少？”
“七八十。”
“你多虧了六七十。”
古小安低下頭。茶几上那副舊撲克牌背面磨得發白，邊緣起了毛。老周把最後一張牌接上去，把整排牌收攏，洗了洗，放回盒子裡。
“你知道問題在哪嗎？”老周把撲克盒擱在茶几角上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寫計劃的時候你在電腦前，手沒拿著滑鼠，心是靜的。你在想‘趨勢怎麼樣，均線怎麼樣，量能怎麼樣’。那是理性的你。到了盤中，股價一跳水，你手心出汗，心跳加快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跑。那是感性的你。你寫計劃的是一個人，執行計劃的是另一個人。這兩個人不是同一個。”
古小安抬起頭。老周的話他聽進去了，每個字都像石子扔進水裡，沉下去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奇怪，”老周繼續說，“明明計劃寫好了，為什麼一到盤中就做不到了？”
“覺得奇怪。覺得自己沒用。”
“不是你沒用。”老周從茶几下面摸出紫砂壺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“是你在用寫計劃的腦子去做執行的事。這兩個不是一回事。寫計劃要的是慢，是全面，是把所有可能都想到。執行要的是快，是簡單，是一瞬間的決定。你不可能一邊想著‘均線怎麼樣、量能怎麼樣’，一邊手還能不抖。所以計劃是一回事，執行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老周喝了一口茶。“你先做到一件事——盤中不看盤。”
古小安愣了一下。“不看盤？”
“你買了之後，把軟體關了。該開會開會，該寫報告寫報告。中間不去看它。等到收盤前十分鐘，再看一眼。看是不是觸發了止損或者止盈。觸發了就動，沒觸發就放著。你越看，越容易被它帶著走。”
“那要是盤中跌得很厲害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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