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古小安去老周家還那本筆記本，順帶拎了一袋橘子。老周開門看見橘子，沒說不要，接過去擱在鞋櫃上，轉身往屋裡走。古小安跟進去，發現茶几上攤著一張A4紙，上面畫著一張表格。老周在木椅上坐下來，指了指那張紙。
“這個，你拿回去。列印幾張，貼在電腦旁邊。”
古小安湊過去看。表格分了四欄：買入理由、倉位、止損位、止盈位。每欄下面空著，留給自己填。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，老周的手寫體：“計劃寫不出來，就不許下單。”
“以後每一筆交易，先填這個。”老周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，“你以前怎麼買的？憑感覺。感覺這票要漲，感覺到底了，感覺金叉了。感覺這東西，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今天感覺要漲，明天感覺要跌。你被感覺牽著走了兩年，結果呢？”
古小安把那張紙拿起來摺好，揣進兜裡。他坐了一會兒，跟老周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菜價和天氣，然後走了。回到家他把那張紙展開，用手機拍了張照，又列印了十份出來，用磁鐵貼在電腦顯示器旁邊的牆上。第一張空白的表格，他盯著看了幾秒，拿起筆。
週一早上送完糖糖，他坐公交去公司。八點四十到工位，開啟電腦，先處理了幾封郵件。九點十五分，他掏出手機看集合競價。自選股三隻，他選了走勢最穩的那隻。以前他買票，滑鼠一點就完事了。今天他把手機架在鍵盤旁邊，從包裡掏出那張列印的表格，攤在桌上。旁邊工位的同事探過頭來看了一眼，問他在填什麼。他說工作計劃。同事哦了一聲，縮回去了。
筆尖擱在紙上，他想了想。為什麼買這隻？趨勢向上？看了一眼走勢，確實在均線上方。回踩不破？看了一眼K線，前兩天確實踩了均線沒破。均線多頭排列？看了一眼，五日均線在十日均線上方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往格子裡填：“日線沿五日均線上行，前兩日縮量回踩不破，均線多頭排列，試倉買入。”寫完他看了一遍，句號畫上。
第二欄“倉位”。他寫：兩千。總資金一萬，兩成。
第三欄“止損位”。他寫：跌破五日均線兩個點，具體價格寫在旁邊。
第四欄“止盈位”。他頓了一下。以前他從來不設止盈，要麼賺了就跑，要麼死拿著等翻倍。老週上周提過一次：“止盈不是讓你賣在最高點，是讓你在趨勢走壞之前知道什麼時候該走。”他想了一會兒，寫：五日均線走平或跌破十日線，分批離場。
四欄填完，他把筆擱下。旁邊同事又探過頭來，問他在寫什麼。他說交易計劃。同事笑了一下，說“你還搞這個啊”，縮回去了。古小安沒理他。他在交易軟體裡掛了單，兩千塊，成交。然後他把表格摺好塞進包裡，開啟工作文件開始寫報告。
十點半他去茶水間倒水，路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股價平盤附近晃。鎖屏，端著杯子回工位。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，股價跌了一個點，還在均線上方。他關掉軟體，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。下午上班忙，一直到五點半下班才重新開啟軟體。那隻票收在均線上方，漲了一個多點。他把結果記在手機備忘錄裡，收拾東西下班。
第二天早上到工位之後，他選了第二隻票。填表格的時候卡住了。“買入理由”那一欄，他寫了幾個字又劃掉，寫了又劃掉。這隻票是他昨晚翻板塊漲幅榜看到的，看著圖形不錯，但具體哪裡不錯，他說不上來。他盯著那欄空白看了五分鐘，筆擱下來，開啟手機又看了一遍。日線在均線上方，但均線剛剛走平，沒有明顯方向。周線看不出趨勢，量能也一般。他翻了翻板塊，這隻票所在的板塊昨天漲得不錯，但今天集合競價平平。
他拿起筆，在那欄下面寫了兩個字：放棄。
不買了。理由是“看起來不錯”，但說不出哪裡不錯。老周那句話在腦子裡轉——“計劃寫不出來，就不許下單。”他把表格摺好塞進包裡，開啟工作文件，繼續寫昨天沒寫完的報告。寫了兩段，又停下來。手還是有點癢。他拿起杯子去茶水間，倒了一杯熱水，慢慢喝完，又倒了一杯。端著杯子站在窗邊，樓下馬路上車來車往。站了幾分鐘，他回工位繼續幹活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劉端著盤子坐到他對面。小劉夾了一筷子菜，嘴裡嚼著，問他最近怎麼不聊股票了。他說在練別的。小劉問練什麼。他說練填表。小劉笑了一聲，說“你被老周洗腦了”。古小安沒接話，低頭吃飯。小劉又說了幾句自己最近的虧損，罵了幾句市場，扒完飯走了。古小安把碗筷收了，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。
週三早上到工位之後，他選了第三隻票。這次填得很快。趨勢、均線、量能、板塊聯動，四條理由一條一條寫下來。填完他看了一遍，該寫的都寫了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在表格最下面補了一行字：“如果盤中跌破五日均線，立刻賣，不等收盤。”寫完他把表格放在鍵盤旁邊，用手機掛了單。
買進去之後那隻票衝了一下，最高漲了兩個點，然後回落。十點半他看了一眼，想加倉，手已經摸到手機了。但表格上倉位那欄寫的是兩千。他沒動。中午再看，繼續回落。下午兩點半，跌破了五日均線。按照計劃，他得賣。他點開軟體，滑鼠移過去，點了一下。成交，虧了八十七塊。
他關掉軟體，坐在椅子上。八十七塊，比之前幾筆虧得都少，但心裡還是堵了一下。他低頭看那張表格，四欄都填了，執行的時候也沒有違背計劃。虧了，但沒亂。他在表格下面又寫了一行：“按計劃做，虧了也是對的；不按計劃做，賺了也是錯的。”
下班回到家，蘇小婉正在廚房做飯。他把表格放在茶几上，去洗手。糖糖跑過來抱住他的腿，他彎腰把她抱起來，走到廚房門口。蘇小婉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“填了一張表。買了一隻，虧了八十多，賣了。”
“八十多？”
“按計劃賣的。虧得不多。”
蘇小婉沒說什麼，轉身繼續炒菜。古小安把糖糖放下來，走到客廳，把今天填的表格跟之前那幾張放在一起。牆上有四張表格，兩張填了，一張放棄，一張空著。他拿起筆，把空的那張也填上，在“買入理由”那欄寫了四個字：今日無操作。
週四他到工位之後翻了一遍自選股，沒有一隻符合他寫的條件。他在表格上寫了“無操作”，開始幹活。上午開會，下午趕一個報告，忙到五點多。中間沒有開啟過交易軟體。下班的時候他收拾東西，忽然想起來今天一整天沒看行情。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事。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大盤跌了，自選股有一隻跌了兩個多點。他看了一眼，鎖屏，把手機揣回兜裡。
週五收盤後他去了老周家一趟。這次沒帶東西，空著手去的。老周正坐在窗邊看報紙，見他來也沒抬頭，翻了一頁。
“寫了幾張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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