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早上古小安是被手機鬧鐘震醒的。七點半，螢幕上那行字跳出來——“總倉位不滿，單票不過兩成”——他按掉，坐起來。蘇小婉還在睡，側著身，頭髮散在枕頭上。他輕手輕腳下了床，去廚房煮雞蛋，熱牛奶，把糖糖的書包收拾好。送完糖糖回來的路上，他在包子鋪買了三個肉夾饃，兩個肉的，一個白菜粉條的。塑膠袋拎在手裡，熱氣透過袋子暖著手指。到家他把饃放在桌上，坐到電腦前。
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。他開啟軟體，自選股列表跳出來。那隻票，他週四賣掉的那隻，高開三個多點。他看著那個數字，手指搭在滑鼠上，沒動。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，高開幅度在擴大。他腦子裡有個聲音說“再看看”，另一個聲音說“別看了”。他沒關軟體，也沒動。
九點二十五分，開盤價定在高開三個點。九點三十分，開盤。分時線像被人從底下託著往上送，不到半小時，漲了五個點。紅柱一根比一根高，成交量比昨天放大了不少。他盯著螢幕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攪了一下。酸水從胃裡往上頂，頂到嗓子眼，他乾嚥了一口，沒壓住。站起來走到廚房，倒了杯涼水灌下去，站在水池邊喘了幾口氣。杯子擱在水槽裡，沒洗。
回到電腦前，那隻票已經漲了六個多點。他關掉軟體，手在滑鼠上停了兩秒，又打開了。這一次他看的是分時明細，每一筆成交都在往上吃，買單堆得厚厚的。他盯著那些數字，腦子裡開始算——如果沒賣，現在賺多少？兩千塊的本金，六個點就是一百二。夠給糖糖買一箱牛奶。夠給蘇小婉買那件她看了兩次沒捨得買的外套。夠交大半個月的水電費。這筆錢本來是他的，他沒拿住。
他把軟體又關了。兩隻手撐著額頭，手肘擱在鍵盤旁邊。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，他拿起來看。小劉發來的：“今天行情不錯啊，你買啥了？”他打了三個字：“沒買。”發完把手機扣回去。
胸口那股悶勁還沒散。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，兩隻手撐著欄杆。樓下那棵梧桐樹底下，掃落葉的人還在，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，沙沙沙，一下一下。他想起以前那些割肉之後看著股票大漲的早晨。第一次是剛入市沒多久，他買了一隻票，跌了三個點，慌了，割了。割完第二天漲了五個點。他當時站在公司茶水間裡，盯著手機螢幕，手抖得杯子差點掉了。那天下午他追進去了，追在更高的位置，然後那票回撥，他又割，割完又漲。那個月他來回折騰了七八次，手續費交了一大把，本金虧了一截。
後來他學乖了——學的是“不止損”。跌了就扛，扛到漲回來。這個辦法有時候管用，有時候不管用。不管用的時候，他就扛到虧二十個點、三十個點，扛不住了再割。割完之後，票又漲了。他又追。追完又跌。這個圈他轉了兩年多，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。摔得次數多了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什麼人盯上了，專門跟他反著來。
現在他又站在這裡了。痛，一樣的痛。因為這次他是按規矩做的，按規矩做還要捱打，這比亂做捱打更讓人受不了。他的手從欄杆上鬆開來，攥成拳頭，又鬆開。反覆攥了幾次，指關節發白。他沒有開啟軟體去追那隻票。他就站在陽臺上，讓那個痛在胸口翻攪。
十幾分鍾後他回到書房，拿起手機，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周哥，我昨天止損的那隻，今天漲了七個點。”
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等回覆。五分鐘，十分鐘。手機螢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他拿起來看，沒有新訊息。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翻開那個藍色本子。情緒日記寫到第三十八天。他翻到最新一頁，拿起筆。筆尖懸在紙上，停了幾秒，落下去。
“今天那隻止損的票漲了七個點。心裡像被人挖了一塊。痛。想追。想罵自己。腦子裡全是‘如果不賣能賺多少’。忍住了。沒追。痛還在，但沒被它牽著走。以前這種痛會讓我改規矩。今天沒有。”
寫完他把筆擱下。手機響了一聲，老週迴訊息了。他拿起來看，只有一句話：“你對錯只看結果嗎？如果那天沒止損，股票繼續跌呢？你怎麼辦？”
古小安盯著這行字。他把手機放下來，靠在椅背上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老周這句話。如果那天沒止損，股票繼續跌呢？他想起那些死扛的日子，每天開啟賬戶就是一片綠，越虧越多，越虧越不敢割。那時候的痛，比今天這個痛大得多，沉得多，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，壓了幾個月都搬不開。今天這個痛，是一陣一陣的，來得猛，但會過去。那個痛，是一直在的，纏著他，讓他睡不著覺，讓他不敢看蘇小婉的眼睛。
他拿起手機又給老周發了一條：“我還是會痛。但我知道這種痛是必須付的代價。”
這次老週迴得很快，就一個字：“對。”
古小安把手機放下，站起來去廚房。他把水槽裡那個杯子洗了，擦乾，放回櫥櫃。又拿起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。擦到一半他停下來，站在廚房中間，看著窗外的梧桐樹。風把枯枝吹得晃來晃去，有一隻麻雀落在枝頭上，停了兩秒，飛走了。他想起老周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先活下來，再談賺錢。”活著不只是賬戶活著，心也得活著。心要是被這種痛磨死了，人就真完了。
中午他去接糖糖回來，陪她吃了飯。糖糖吃著吃著忽然問：“爸爸，你今天怎麼不說話？”他說“爸爸在想事情”。糖糖說“想什麼呀”，他說“想怎麼做一個好爸爸”。糖糖歪了歪頭，說“你已經是好爸爸了呀”。他笑了一下，摸了摸她的頭。
下午他睡了個午覺，醒來之後沒開電腦。他把陽臺上的花盆搬進來，給那幾棵枯了一半的綠蘿換土。土是之前買的營養土，他用手把板結的舊土塊捏碎，捏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蘇小婉回來的時候他正蹲在陽臺上，手上臉上都是泥點子。她換了鞋走過來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去廚房倒了杯水，放在他旁邊的小凳上。
晚飯後他把本子放在茶几上。蘇小婉拿起來翻了翻，翻到最新那頁。她站著看了幾秒，又坐下來看了一遍。看完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在膝蓋上。
“你以前止損完股票漲了，回來是什麼樣？”
“罵人。摔東西。喝悶酒。”
“今天呢？”
“給綠蘿換土了。”
蘇小婉看了他一眼。她站起來走進廚房，過了一會兒端了兩杯熱水出來，一杯放在他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著。她在沙發上坐下來，把杯子捧在手裡。
“你今天沒追？”
“沒追。”
“明天它要是還漲呢？”
“漲就漲。它漲它的，我走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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