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點半，手機準時響了。古小安正蹲在客廳給糖糖繫鞋帶，騰出一隻手把鬧鐘按掉。螢幕上那行字跳出來——“總倉位不滿，單票不過兩成”——他看了一眼，把手機揣回兜裡。送完糖糖回來的路上，他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。風從北邊刮過來，他把夾克緊了緊，上樓。
八點四十坐到電腦前。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，自選股三隻票。他按老周教的，先看週期。大盤縮量橫盤，不上不下，不是動手的好時候。但他得練。他挑了走勢最穩的那隻，在本子上寫完買入理由、止損位、倉位。止損位那一欄他寫了具體價格——跌破五日均線兩個點，換算成數字標在旁邊。
掛單，買入。兩千塊。成交提示跳出來的時候，他手指從滑鼠上拿開，擱在膝蓋上。軟體最小化，開啟一份沒寫完的報告。十點半去茶水間倒水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股價跌了一個多點，還在均線上方。他鎖了屏，端著杯子回工位。中午休息又看了一眼，跌到均線附近，沒破。他關掉軟體，趴桌上眯了一會兒。下午上班沒再看，五點半下班，到家才重新開啟。
那隻票破了均線，觸發止損。他滑鼠移過去，點了一下。確認框彈出來，手停在滑鼠上。手心全是汗，食指在左鍵上按了按，沒按下去。他想起老周說的“止損是成本”，想起本子上寫的那十二個字。深吸一口氣，按了下去。
成交。虧了九十八塊，加手續費，一百出頭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心跳快了幾拍。然後關掉軟體，站起來去廚房倒水。杯子端在手裡，水晃出來幾滴，灑在手背上。
第二天早上送完糖糖，他又選了一隻。買進去漲了一個點，按規矩設好止損位，軟體最小化。下午兩點多看，跌破了均線，賣了。虧了一百一十塊。這次沒有猶豫那麼久，但手還是有點抖。他關掉軟體，去陽臺上站了幾分鐘，風很冷，吹得臉麻。
晚上他把交易記錄翻開，兩筆止損，加起來兩百多。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：止損是成本。寫完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。以前止損之後他想的是“又虧了”“又白乾了”。現在換了一個詞，感覺不一樣。成本是做生意要花的錢。虧了兩百多，他心裡踏實，說不清為什麼。
週三第三隻票。買進去漲了一個多點，他把止損位上移到成本價上面。下午兩點半開啟軟體，那隻票已經跌破止損位。他點下去，沒猶豫。賣完之後看了一眼後面的走勢，那隻票在他賣出後又跌了一個多點。他鬆了口氣。
週四第四隻。買進去之後一直在成本附近晃。兩點四十五，收盤前十五分鐘，股價突然掉頭往下，破了止損。他按了下去。賣完關掉軟體，去廚房做飯。切菜的時候還在想那隻票，明天會不會反彈。但他沒開啟軟體看。
週五早上他開啟軟體的時候，那隻票高開三個多點，一路往上衝，中午收盤漲了將近六個點。螢幕上那根紅色的陽線亮得刺眼。他昨天剛賣，今天漲了六個點。手指擱在鍵盤上，半天沒動。一百多塊錢，夠給糖糖買一箱牛奶，夠給蘇小婉買件外套。
他關掉軟體，站起來，走到陽臺上。風灌進來，吹得襯衫貼在身上。兩隻手撐著欄杆，低頭看樓下那棵梧桐樹。有人在掃落葉，沙沙沙，一下一下。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。一個說“止損有什麼用，賣了就漲”。另一個說“如果昨天不賣，今天跌了呢”。這兩個聲音他都很熟，以前在腦子裡吵了無數次。每一次，第一個聲音都贏。
他站了十幾分鍾，回到書房。拿起手機給老周發了一條：“周哥，我昨天止損了一隻票，今天漲了六個點。心裡堵得慌。”
過了幾分鐘，老週迴了一條：“晚上過來。”
晚上他到了老周家。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老周正坐在茶几前泡茶。他進門沒說話，在沙發上坐下來。老周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。古小安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燙，放下了。
“難受？”老周問。
“難受。六個點。我如果不賣——”
“你如果不賣，今天要是跌了六個點呢？”
古小安沒說話。
“你昨天設止損的時候，按規矩設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到了止損位，按規矩賣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難受什麼？”老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，茶杯往茶几上一擱，砰的一聲，茶水濺出來幾滴，“你按規矩做了，股票漲了，你就覺得規矩錯了？那明天你按規矩做了，股票跌了，你是不是就覺得規矩對了？你是在做交易還是在算命？你告訴我！”
古小安被這幾句話砸得往後靠了靠。老周瞪著他，眼睛裡的火燒得旺。
“止損不是讓你賣在最低點，是讓你避免不可控的虧損。”老周的聲音低下來，但更沉了，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裡釘，“你不可能每次都賣對，但你必須每次都有底線。你今天賣了它漲了，你難受。你明天不賣它跌了，你更難受。你選哪個？”
古小安低著頭。茶杯裡的熱氣升起來，模糊了視線。
“我以前不止損的時候，股票跌了，我難受。現在止損了，股票漲了，我也難受。”他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那我到底該怎麼辦？”
“你以前死扛的時候，那叫難受。現在止損的難受，叫成本。”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語氣緩了些，但每個字還是有分量，“成本是你自己選的。死扛的難受，是市場逼的。你選哪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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