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進門的時候，老周正蹲在地上撿掉在茶几腿旁邊的花生殼。花生殼撒了一地，茶几上攤著那張白紙，上面畫了三個方框。老周頭也沒抬，拿腳把垃圾桶踢過去，把花生殼掃進去。古小安在沙發上坐下來，把帶來的肉夾饃擱在茶几角上，塑膠袋還冒著熱氣。
“昨天那個週期，回去看了？”老周問。
“看了。貼在電腦旁邊了。”
“看懂沒有？”
“看懂了一部分。”
“哪部分？”
古小安想了想。“我以前在冬天種西瓜。種了半天，種子再好，地再肥，也是白搭。”
老周把最後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坐到木椅上。他拿鉛筆點著白紙最上面那個方框。
“總倉位。你現在一萬塊，七成是七千。我給你的規矩——永遠不超過七成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“留現金。”
“留現金幹什麼？”
“有機會能加，跌了能補。”
老周把鉛筆往茶几上一擱。“你以前滿倉的時候什麼樣？你跟我說說。”
古小安沒吭聲。他不想說。那隻白馬股，滿倉殺進去，買完第二天就開始跌。跌了想補，沒錢。想割，捨不得。每天開啟賬戶就是一片綠，什麼都做不了。他記得那種感覺，像被人捆在椅子上，看著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被人搬走，手腳動不了。
“說不出口？”老周盯著他，“那你記著那個說不出口的滋味。滿倉的人，就是把命交出去。市場讓你活你活，讓你死你死，你連喊一聲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古小安攥著本子的手緊了緊。老周說“喊一聲的資格都沒有”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他忽然想，老周以前是不是也這麼過來的。滿倉被套，什麼都做不了，眼睜睜看著賬戶往下掉。他沒問，但老周接下來的話讓他覺得不用問了。
“我以前幹過。”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九幾年的時候，滿倉一隻票，跌了四成。補不了，割不下手。那時候我老婆剛下崗，孩子還在上學。我每天早上出門假裝去上班，在河邊坐一整天，等收盤了回家。回去不敢看她的眼睛。”
客廳裡安靜了幾秒。冰箱嗡嗡響著。古小安看著老周，老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在講別人的事。但古小安聽出來，那段日子刻在他身上了，每一句話都帶著疤。
“後來呢？”古小安問。
“後來割了。割完第二天那隻票漲了。我站在營業部門口，看著大螢幕上的紅字，覺得有人在扇我臉。扇我自己的臉。”老周拿起鉛筆，重新點著中間那個方框，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調子，“從那以後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——一隻票最多兩成。你一萬塊，一隻票最多兩千。”
古小安想起那隻白馬股，七成倉。跌的時候，那七成的窟窿比另外三隻票的漲幅大了十幾倍。他當時還以為自己在分散風險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覺得，買兩三隻票就叫分散了？”老周像看穿了他的心思，鉛筆尖在紙上一戳，“你把八成錢壓在一隻上，剩下兩成買一堆，那不叫分散，那叫掩護。掩護你那隻重倉的票。它出事的時候，那些小票給你壯膽用的，一點用沒有。”
古小安低下頭。老周說的每個字都對，對得像針紮在穴位上，又疼又準。
“第三層。”老周點著最下面那個方框，“加減倉。事先定好條件，到了就動，沒到就不動。你以前漲了追，跌了扛，扛不住割，割完追。那不叫節奏，那叫抽風。”
古小安拿筆在本子上把三個方框描下來。他寫字的時候手很穩，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寫到最後一個方框的時候，他停了。他抬起頭，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。
“周哥，如果特別看好一隻票，也不能重倉嗎？”
老周手裡的鉛筆放下了。他看著古小安，那雙眼睛很亮，像燒過的鐵珠子。他沒馬上回答，而是站起來，走到書架前，從上面抽出一箇舊資料夾。回來坐下，翻開，裡面夾著一沓列印的圖。他找出一張，放在古小安面前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老周的手指戳在圖上，“這是一隻票十年前到現在的走勢。你看這裡——漲了十倍。再看看這裡——中間跌了六成。跌掉六成的時候，你覺得那些重倉的人扛得住嗎？他們扛不住。他們在這裡割了。割完看著它漲回去。你知道那種感覺嗎？被同一個東西扇兩次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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