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糖糖去幼兒園，古小安站在公交站臺上等車。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，他掏出來看，是老周發來的訊息：“今晚過來，給你看樣東西。”他回了個“好”，把手機揣回去。公交車來了，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，把包放在腿上。窗外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，葉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禿禿地伸著。他忽然想起老周昨天說的那句“你現在像個剛上學的小學生”，嘴角動了一下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。
晚上七點多他到了老周家。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老周正趴在茶几上畫東西。茶几上攤了一張大白紙，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一把舊尺子。老周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拿鉛筆指了指沙發。古小安坐下來，湊過去看。
老周畫了一條橫線，又在上面畫了一條起伏的曲線。曲線從左邊低處慢慢往上爬，爬到中間越來越高，坡度越來越陡，到最高點之後掉頭往下，一路滑到右邊底部。整條線看起來像一座山的側影。
“這是市場週期。”老周用鉛筆點著最左邊，“這裡，沒人要的時候，成交量最少，沒人聊股票，開戶數最低。這叫熊末牛初。”
鉛筆沿著曲線往上移。“這裡，慢慢漲起來了，但大部分人還沒反應過來，以為是反彈。這叫牛市初期。”
移到中間那段坡度最陡的地方。“這裡，漲得最快，天天有人賺錢，你隨便買一隻都漲。論壇上全是股神，隔壁老王都開始薦股了。這叫牛市中期。”
移到最高點。“這裡，漲得最瘋，槓桿加滿，所有人都在喊‘一萬點’。這叫牛末。你聽好了——散戶大規模進場的時候，基本都是這個位置。”
鉛筆從最高點一路往下劃。“然後開始跌。第一波跌，沒人信，覺得是回撥，加倉。第二波跌，開始慌了，但還是扛著，覺得馬上反彈。第三波跌，扛不住了，割肉。割完一看，還在跌。這叫熊市。”
老周把鉛筆擱下，往椅背上一靠。“你告訴我，你是在哪個位置進來的？”
古小安盯著那張紙。那條曲線的最高點，那個坡度最陡的地方。他想起自己入市的時候，小劉在食堂拍著他肩膀說“現在行情好，隨便買都賺”。那時候他開啟手機，自選股裡十隻有八隻是紅的。財經大V每天發“今日漲停揭秘”，評論區一片歡騰。他就是在那個位置，興沖沖地開了戶。
“牛末。”他說，聲音有些幹。
老周點了一下頭，沒有評價，只是繼續往下說：“你進來之後，經歷了什麼？”
“跌。一路跌。”
“跌的時候你做了什麼？”
“抄底。覺得跌差不多了就買。買了繼續跌，又割。割完反彈一點，又追。追完又跌。”
老周拿起鉛筆，在曲線的下降段畫了幾道橫線。“你在這裡抄一次，這裡再抄一次，這裡又抄一次。每一次你都覺得到底了，每一次都是半山腰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古小安搖頭。
“因為你只看個股，不看週期。”老周把鉛筆往茶几上一丟，“週期往下的時候，再好的票也得跌。你個股選得再對，天時不對，照樣虧錢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書架前，從上面抽出一箇舊資料夾。回來坐下，翻開資料夾，裡面夾著幾張列印的圖表，是過去幾年的指數走勢。他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段。
“這一段，指數從高點下來，跌了將近一半。你看看這期間有多少票腰斬、多少票跌了六七成。你在這個位置做短線、做打板、做價值投資、做T——換什麼方法都是死。不是方法不對，是季節不對。冬天你非要種西瓜，再勤快也白搭。”
古小安低頭看著那張曲線圖，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，但每一段他都認得。牛末那個尖頂，熊市那條下坡，他在上面走過一遍，每一步都踩在坑裡。
“周哥，”他抬起頭，“那散戶是不是就沒法賺錢了？週期是天註定的，又改不了。”
“週期改不了，但你可以選什麼時候進場。”老周重新坐下來，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，讓古小安面對那條曲線，“熊市末期、牛市初期入場，賺錢的機率大得多。牛市末期、熊市初期入場，虧錢的機率大得多。你改不了週期，但你能選季節。春天播種，秋天收穫，冬天貓著。你現在要做的，就是看懂現在是什麼季節。”
古小安拿過自己的本子，翻到空白頁。他把老周畫的曲線又描了一遍，在旁邊寫上：牛初——熊末，進場；牛末——熊初，離場。寫完他看著這幾個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周哥，那現在是什麼季節？”
老周從茶几下面摸出紫砂壺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“你覺得呢？”
古小安想了想。指數從高點跌了不少，成交量萎縮，論壇上沒人聊股票了，小劉前幾天還罵“這破市場沒救了”。他猶豫著說：“熊市？”
老周放下茶杯。“熊市什麼階段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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