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古小安沒怎麼睡好。蘇小婉的手指一直挨著他的手指，兩個人誰也沒翻身，就那麼躺著。半夜糖糖踢了被子，他起來給她蓋，回來的時候蘇小婉翻了個身，面朝他這邊了。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，但能聽見她呼吸不太均勻，像是也醒著。兩個人在黑暗裡各躺各的，誰也沒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他六點多就醒了。蘇小婉已經不在床上，廚房那邊有動靜，還有糖糖在唱什麼歌，調子跑到天邊去了。他坐起來，發了會兒呆，然後穿衣服下床。
早飯吃得平常。粥、雞蛋、一碟鹹菜。蘇小婉話不多，但也沒繃著臉。吃完之後她送糖糖去幼兒園，古小安在家洗碗。碗洗到一半他停下來，擦乾手，走進臥室，從衣櫃最裡面翻出那個舊信封。工資卡在裡面，他抽出來，在手裡捏了捏，走到客廳放在茶几上。
蘇小婉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菜。她換了鞋，看見茶几上那張卡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把菜放在地上，走到茶几前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看他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工資卡。”古小安從廚房出來，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，“以後工資到賬你自己轉。房貸水電糖糖的學費，你看著安排。給我留點吃飯坐車的就行。”
蘇小婉把卡拿起來翻到背面，簽名欄那裡是他的名字，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。她盯著看了兩秒，把卡放回茶几上。
“股票賬戶還剩多少？”
“九千七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古小安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。糖糖不在家，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。他看著蘇小婉，她的圍裙還沒解，手裡攥著買菜的塑膠袋。
“留一萬。這一萬是學費，虧完就再也不碰了。”
蘇小婉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嘴角往下壓了壓。她把塑膠袋放在地上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。
“虧完就不碰了，”她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說的。”
“我說的。”
她盯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打架，古小安看不太清是什麼。她的手攥著圍裙邊，指節發白。
“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她的聲音忽然小下去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上上次也是。你每次都說得那麼好，結果呢？你讓我怎麼信你？你拿什麼讓我信你？”
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古小安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。他沒有伸手碰她，兩隻手垂在身側。他看著她紅了的眼眶，喉嚨緊了一下，但沒躲開她的目光。
“我不讓你信我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很穩，“你信不信我都沒關係。你看著我就行。我做給你看。”
蘇小婉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偏過頭去，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，吸了一口氣。她站在那兒，胸口起伏了幾下，然後轉回來。她盯著他看了很久。古小安沒躲。他看見她眼睛裡的東西慢慢從懷疑變成了別的什麼，說不清，但比剛才軟了一些。
她把圍裙解開，揉成一團扔在沙發上，轉身走進臥室。門沒關，但也沒開大。古小安站在客廳裡，聽著她在裡面翻衣櫃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，換了一件外套，頭髮重新紮過了。她走到茶几前，把那張工資卡拿起來，揣進兜裡。
“下個月開始。”她說，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樣子，“這個月先用我的。你那一萬留著練。”
她彎腰拎起地上的菜，走進廚房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，她的胳膊蹭了一下他的胳膊，很輕，像是沒注意，又像是故意的。古小安站在客廳中間，看著她把菜放進水池，擰開水龍頭。水聲嘩嘩響起來。他站了幾秒，走進書房。
那摞交易記錄還堆在桌上。他找了個紙箱，把它們收進去，塞到書架最上層。技術分析的書只留了一本，其餘的全裝進紙箱。老周借給他的筆記本放在桌面正中。然後他開啟電腦，把交易軟體重新裝回來。雙擊圖示的時候手沒抖，輸密碼的時候也沒抖。介面跳出來，紅紅綠綠的數字在跳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心裡很靜。
他點開自選股，把之前存的幾十只票全刪了。一隻一隻刪，刪到最後剩了三隻，是他週末花了兩個晚上選出來的。他把這三隻放進一個新建的分組，名字就叫“練習”。
然後他翻開老周那本筆記，翻到第一頁。上面是老周的字，圓珠筆寫的，有些潦草。第一行：“目標不是賺錢，是把每一筆交易做對。”古小安拿過自己的本子，把這幾個字抄在封面內頁上，用黑筆描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