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下午，古小安和小劉約在小區門口那家麵館。店面不大，六張桌子，牆上掛著一臺老舊的液晶電視，正在放一檔綜藝節目，沒人看。
小劉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。顴骨凸出來了，眼窩凹進去，坐在對面低頭攪著一碗麵，攪了半天沒往嘴裡送。他的手一直沒停，筷子在碗裡畫圈，麵湯被攪得渾了。
“多少了？”古小安問。
“總賬虧了快五萬。”小劉把筷子擱在碗沿上，擱偏了，筷子一頭掉在桌上，他沒撿。“上個月打板，連吃三個跌停。跑都跑不出來。”
古小安沒接話。麵館裡有人進門，門口掛著的塑膠簾子嘩啦響了一聲。小劉抬起頭看他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像幾天沒睡。
“你那個模擬盤，有用嗎？”
“有用。練流程，練心態。”
“心態？”小劉笑了一聲，嘴角扯上去又掉下來，笑得像哭，“我現在心態已經死了。每天開盤心就懸著，收盤心就往下墜。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，我未婚妻說再這樣下去年底婚別結了。她說我把買房的首付虧沒了，她爸媽那邊她沒法交代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在抖，筷子夾著一片面，送到嘴邊又掉回碗裡。湯濺出來，落在桌面上，他拿袖子去擦，擦了兩下停住了，手背按在桌面上不動。
古小安看著他，想起幾個月前的自己。那時候他坐在家裡地板上翻賬戶，虧得頭皮發麻，蘇小婉站在旁邊說“你以後還炒嗎”。那時候他也抖，抖得連滑鼠都握不穩。
“老周跟我說過一句話，”古小安開口，“他說活下來比賺錢重要。”
“活下來？”小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幾滴麵湯濺到古小安手背上，燙了一下，“我現在就想回本，活不活下來有什麼區別？回不了本這日子怎麼過？我未婚妻天天跟我吵，我爸媽那邊借了錢，同事問我股票怎麼樣我都不敢接話。你讓我活下來？我活得下去嗎？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，麵館裡另外兩桌人轉頭看過來。小劉意識到自己失態，低下頭，兩隻手攥著桌沿，指節發白。
古小安沒動。手背上那滴湯慢慢涼了。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。以前也有人跟他說過同樣的話，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人在水裡快淹死的時候，你跟他說“慢慢遊”，他只聽得見自己的撲騰聲。
“你先把倉位降下來。”古小安說。
“降倉位？”小劉抬起頭，嘴角抽了一下，“我這點錢降了倉位還有什麼用？我虧了五萬，降倉位做，一年賺20%才賺多少？一萬？我光還利息都不夠。”
“那你繼續滿倉打板，一年虧50%呢？”
小劉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的嘴唇乾裂，下唇中間裂了一道小口子，說話的時候滲了點血絲。他舔了一下，鹹的。
“我請你。”小劉站起來往櫃檯走，步子晃了一下，手撐住桌角才站穩。古小安要跟過去，小劉回頭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古小安認得——以前他照鏡子的時候見過，裡面全是又愧又恨的東西，恨自己，也恨面前這個想拉自己一把的人。好像別人伸過來的手是一面鏡子，照得他無處可躲。
出了麵館，小劉往東走，古小安往西。走了幾步，小劉回頭喊了一聲：“古哥。”
古小安轉過身。小劉站在人行道中間，身後是來來往往的人，他像一根插在河裡的木樁，水流從兩邊過去，他不動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沒出息？”
古小安看著他。小劉的下巴在抖，咬肌繃得緊緊的。
“我以前比你還差。”古小安說，“我媽的養老錢我虧了一半，到現在都沒敢跟她說。”
小劉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眼圈突然紅了。他轉過身，走得很快，幾乎是小跑著混進了人群。古小安站在原地，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他手背上那滴麵湯早就幹了，只剩一點黏膩的感覺。
到老周家的時候，老周正在廚房燉蘿蔔排骨湯。古小安在門口敲了兩下，門沒關，他推門進去。滿屋子熱氣，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。茶几上放著一個黑色計算器，按鍵磨損得厲害，有幾個數字已經看不清了。
老周端著兩碗湯出來，一碗放在古小安面前，一碗自己端著坐下來。古小安沒動筷子，把麵館的事說了。老周聽完，喝了一口湯，沒接這個話茬，用筷子指了指茶几上的計算器。
“你算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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