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上午十點,古小安在會議室裡做第三季度的費用分析表。投影儀亮著,財務部五個人圍坐在長桌旁,經理在上面講話。古小安的手機貼著大腿震動了一下,是行情軟體的推送——他設了自選股的異動提醒。
他沒動。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,眼睛看著螢幕上的單元格。震了三下,停了。他翻開手裡的報表,用筆圈了一行資料。旁邊同事湊過來問他一個公式,他側過頭講了兩句,講完又繼續做表。
十一點半會議結束,他回到工位才掏出手機。自選股裡有兩隻票早盤拉了一波,一隻漲了五個點,一隻衝高回落漲了兩個點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沒買。
要是以前,十點那三條推送他早就坐不住了。找藉口去洗手間,站在隔間裡下單,回來心跳得厲害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以前他一天不操作就手癢,好像不買賣就跟這市場沒關係了。賣了怕漲,買了怕跌,空倉怕踏空,滿倉怕套牢。什麼狀態都不對。
現在他發現自己可以看著一隻票漲上去不動手。漲就漲了,不是他的。他手裡的錢還在,計劃還沒到。
午休時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盒酸奶,站在窗邊喝。冬天天陰得厲害,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灰濛濛的,照不出什麼東西。他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——你不需要做到極致,你只需要不犯大錯,活得夠久。
下午收盤他看了一眼大盤,三大指數都綠著,成交量又縮了。他把手機鎖屏放進包裡,沒看自己的持倉。賬戶裡兩隻票,一隻浮虧三個點,沒到止損位;一隻平著,沒到止盈位。按規矩,什麼都不用做。
晚上回家,蘇小婉在廚房炒菜。古小安換了鞋,沒像往常一樣坐到餐桌前翻行情,而是去了客廳。糖糖正坐在地板上搭積木,搭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塔,比他上次看到的複雜了一些。
“爸爸你看!”糖糖指著塔頂的一塊紅色積木。
古小安蹲下來看了看:“這塊紅色放這兒穩嗎?”
糖糖歪著頭想了想,把紅色積木拿下來,換了一塊長條的放在下面做底座,再把紅色放上去。塔沒倒。她拍著手笑,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蘇小婉端著菜從廚房出來,看到這一幕,腳步慢了一下。她沒說話,把菜放在餐桌上,回頭看了一眼古小安蹲在地上的背影。
吃飯的時候蘇小婉問他:“你今天沒看股票?”
“看了。中午看了一眼。”
“沒買?”
“沒買。沒有到位置的。”
蘇小婉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糖糖碗裡,用筷子尾把菜撥碎了些。她沒再問,低頭吃飯。吃了幾口,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最近好像不怎麼抱手機了。”
古小安愣了一下,想了想,還真是。以前他手機不離手,上廁所帶著,吃飯放在碗旁邊,睡覺擱在枕頭底下。開盤時間恨不得把螢幕盯出個洞。現在他白天設兩個鬧鐘,看一眼就走,收盤前再看一眼。其他時間手機就放在包裡。
“戒了。”他說。
蘇小婉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,但也沒繃著。她給糖糖擦嘴,紙巾在糖糖嘴角蹭了兩下。
週六早上,古小安沒去老周家。老周去外地看兒子了,走之前跟他說“這周自己練”。他在家待了一上午,把上週的交易記錄翻了一遍,只有一筆,還是沒到位置的空倉。他在情緒日記裡寫:本週無操作。手沒癢。想買的時候看了一眼計劃表,上面沒寫這隻票,所以沒買。
寫完他把日記本合上,去客廳。糖糖在沙發上蹦,蘇小婉在疊衣服。古小安說:“下午去公園?”
糖糖從沙發上彈起來:“公園!公園!”
蘇小婉抬頭看了他一眼,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一邊:“你帶她去,我把家裡收拾一下。”
“一起去吧。好久沒一起出去了。”
蘇小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著他,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。然後她把手裡那件衣服放下,站起來去臥室換衣服。
下午的公園人不多。天冷,湖邊的風大,柳樹條光禿禿地垂著。糖糖在遊樂區玩滑梯,爬上去滑下來,爬上去滑下來,樂此不疲。古小安站在滑梯下面接著她,每次她滑下來就張開手把她抱起來轉一圈。糖糖的笑聲尖尖的,在冷空氣裡格外脆。
蘇小婉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。她穿著那件米色羽絨服,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。古小安抱著糖糖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糖糖從他懷裡掙下去,跑去撿地上的落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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