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晚上，糖糖剛睡著，蘇小婉從臥室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鐵盒子。那個鐵盒子古小安認得——他清倉那會兒把交易賬戶密碼寫在紙上，蘇小婉鎖進了這個盒子裡，放在衣櫃最上面那層，他夠不著的地方。後來他改了密碼，盒子就沒再動過。
蘇小婉把鐵盒子放在茶几上，自己坐在沙發另一頭，離他一個胳膊的距離。
“把你賬戶開啟，給我看看。”
古小安剛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偏過頭看她，蘇小婉的表情很平，和平時沒什麼兩樣，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交握著，指節繃得有點白。這個動作他沒見過。
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拿起手機，翻到交易軟體。螢幕亮了之後他停了一下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。蘇小婉沒看他，眼睛盯著他的手機螢幕，像盯著一個不認識的東西。
他點開賬戶，把手機遞過去。蘇小婉接手機的時候手有一瞬間沒動，過了半秒才伸過來接。她兩隻手捧著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把眼下的那兩片青痕照得更清楚了。
“總資產在這，”古小安湊過去，手指點了一下螢幕頂部，“一萬零四百。本金一萬，浮盈四百。”
蘇小婉沒說話。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。古小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——一萬。她腦子裡可能在算另一筆賬：以前是十九萬，現在是一萬。中間少了十八萬。她什麼也沒說，手指在螢幕上往下滑了一下，翻到交易記錄。
“這就是最近做的？”
“對。一共十幾筆。”
她一筆一筆往下翻。看得很慢，手指在每一行上面停一下。買入賣出，盈虧數字，紅紅綠綠。她看不懂K線，看不懂程式碼，但她看得懂後面的數字。有幾筆是紅的，一百多，幾十塊。有幾筆是綠的，七十多，五十多。她翻到最上面一筆，是上週的，虧損六十八。
“這筆怎麼虧的？”
古小安湊過去看了一眼。“到止損位了，按規矩走的。買的時候設了三個點止損，跌到了就賣。”
“不賣不行？”
“不行。規矩定了就得走。不然小虧拖成大虧。”
蘇小婉把手機還給他。她收回手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，涼的。然後她做了一件古小安沒想到的事——她把那個鐵盒子從茶几上拿過來，開啟。裡面除了那張寫著舊密碼的紙條，還有一個信封。她把信封抽出來，遞給他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
古小安接過來，拆開。裡面是一張銀行轉賬回執。三年前，蘇小婉從她自己的工資卡里轉了五千塊給一個婦幼保健院的賬戶，備註寫著“糖糖住院押金”。那張回執已經有點發黃了，邊角磨毛了，摺痕很深。
“這是糖糖一歲多那次肺炎住院，我交的押金。”蘇小婉的聲音很平，“那時候你剛開始炒股，賬戶裡放了五萬。我跟你說糖糖要住院，你說‘你先墊上，等我這波做完給你’。”
古小安捏著那張回執，手指收緊了一下。他想起來了。那時候他滿倉一隻票，漲了三個點，他想著再拿兩天，多賺點。蘇小婉一個人抱著糖糖去的醫院，排了三個小時隊，辦了住院。他在家裡盯著K線，直到收盤才打電話問“住上了嗎”。
“後來那波你賺了還是虧了？”蘇小婉問。
“虧了。兩天跌了七個點，割了。”
“那五千塊你給了我。但糖糖住院那幾天，你去過幾次？”
古小安沒說話。他去了兩次。一次是住院當天晚上，待了半小時，手機響了七八次，都是行情推送，他沒忍住看了。第二次是出院那天，去接她們娘倆回家。
蘇小婉從他手裡把那張回執抽回去，摺好放回信封，塞回鐵盒子裡。她蓋上盒子，兩隻手壓在上面。
“我給你看這個，不是要翻舊賬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鐵盒子的蓋子，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，“我是想讓你知道，你那時候有多渾。糖糖住院，我一個人抱著她跑上跑下，你在家看股票。我不恨你，但我忘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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