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下午,古小安正在做對賬,手機震了,“媽”字在螢幕上亮起來。他接起來,還沒說話,母親的聲音先到了。平時她打電話總是先問“忙不忙”,這次沒有。
“小安。”
就兩個字。古小安的背一下子繃直了。母親的聲音不對,像是剛哭過,又像是一口氣憋了很久。
“媽,怎麼了?”
那邊停了好幾秒。他聽見父親在背景裡說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然後母親開口了,聲音在抖。
“媽去醫院查了,大夫說子宮裡長了個東西,要動手術。”
古小安攥著手機的手指發白。
“良性惡性還不知道,得切了化驗。大夫說大機率沒事,但得儘快做。押金要兩萬多,我跟你爸的錢存了定期,下個月才到期……”她說到這兒頓住了,像是在忍著什麼,“小安,媽不是跟你要錢。媽就是跟你說一聲。你要是手頭緊,媽再想辦法。”
最後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古小安耳朵裡。她怕給他添麻煩。她到現在還在怕給他添麻煩。她不知道自己那八萬塊錢已經沒了一半。
“媽,錢的事你別管了。我想辦法。”
“你別為難。你那邊也不容易,糖糖要養,房貸要還——”
“媽。”古小安打斷她,嗓子發緊,聲音從喉嚨裡硬擠出來,“錢的事我來。你告訴我哪天住院就行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。他聽見母親吸了一下鼻子,很快,像是背過身去擦了一下,然後轉回來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樣子。
“下下週一住院,週二手術。你不用回來,你爸在就行。”
“我回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回去。”他說第二遍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母親沒再推。她又說了幾句糖糖的事,說想看看糖糖的影片,古小安應著,說晚上發。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工位上,手機還舉在耳邊。聽筒裡傳來結束通話後的忙音,嘟、嘟、嘟,響了三聲他才把手機放下。
他盯著Excel表格看了半天,手指擱在鍵盤上,一個字都敲不進去。旁邊的同事跟他說話,他“嗯”了一聲,對方問“你沒事吧”,他說“沒事”,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。
兩點四十五鬧鐘響了。他機械地掏出手機翻到交易軟體,看了一眼持倉。兩隻票,一隻浮虧三個點,一隻平著。賬戶總資產一萬零三百。他盯著那個數字,腦子裡算了一筆賬——全賣了才一萬,還差一萬多。工資卡在蘇小婉那裡,裡面滿打滿算三千。信用卡只剩一張五千的。加起來一萬八。還差兩三千。
他在紙上寫寫畫畫,把能想到的辦法都列了一遍。找老周借?他開不了這個口。找同學借?他還欠著人家兩萬沒還。網貸?他想起阿強屋裡那一地菸頭,想起那雙抓著他手腕的冰涼的手,後背一陣發麻。
下班回家的路上,他在地鐵上站了一路。晚高峰的車廂擠得滿滿當當,他扶著吊環,被人群推來推去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——母親在電話裡說“媽不是跟你要錢”時的語氣。那種語氣他聽過。小時候家裡蓋房子欠了債,母親跟親戚借錢的時候就是這種語氣。把姿態放得很低,低到塵土裡。
到家的時候蘇小婉在廚房炒菜,糖糖在客廳看動畫片。他站在玄關,脫了一隻鞋,另一隻沒脫。蘇小婉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他,看他的臉,鍋鏟停在半空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我媽打電話來了。”
蘇小婉把鍋鏟放下,火關了。她走出來,手上還沾著油,在圍裙上蹭了兩下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子宮裡長了個東西,要手術。押金兩萬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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