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下午，古小安在小區門口的麵館等小劉。他先到了十分鐘，要了兩碗麵，一碗多放辣，一碗不放。面端上來的時候小劉推門進來，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，領口磨得發亮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比上次又瘦了一圈。他坐下來，看了一眼古小安面前那碗不放辣的面，拿起筷子就吃，燙得直吸溜。
吃了半碗他才停下來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，抬起頭。
“你最近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小倉位練著。”
“多大倉位？”
“一萬。”
小劉嘴裡的面還沒咽完，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把面嚥下去，笑了一聲，不是好笑，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。
“一萬？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聲音響得旁邊桌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，“一萬塊錢炒什麼股？翻一倍也才兩萬。古哥，你以前一天虧的都比這多。你現在這是幹什麼？存銀行定期？”
古小安夾了一筷子面，沒急著說話。小劉身子往前傾，胳膊肘撐在桌上，湊近了看他，眼睛裡有一種又急又躁的光。
“老周到底教了你什麼？把你教成這樣了。以前你多敢幹，滿倉進滿倉出，那才叫炒股。你現在這樣——”他用手比劃了一下，像在量什麼東西，“一萬塊，分兩千一筆做。你做一年能賺多少？兩百？三百？夠幹什麼的？”
“你賬戶裡還有多少？”
古小安問得很輕。小劉的手停在半空，比劃的動作僵住了。他慢慢把手收回去，擱在桌上，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“沒多少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兩萬出頭。”小劉的聲音低了一截，但馬上又拔起來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，“但我跟你不一樣。我是虧了，但我還在裡面。行情來了我一把就回來了。你那一萬塊，就算翻十倍也才十萬，夠幹什麼的？夠你還債還是夠你媽——”
他頓住了。古小安的母親要做手術這件事，小劉不知道。他大概是想起古小安之前說過母親的錢虧了，話到嘴邊剎住了車。但那個“媽”字已經出來了，懸在兩個人中間。
古小安放下筷子。他看著小劉，小劉的臉漲紅了一點，不知道是辣的還是急的。嘴角沾著紅油，他沒擦。
“我這一萬，虧光了，下個月工資到了還能再攢。我虧得起。”古小安的聲音很平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，“你兩萬虧光了，還剩多少？”
小劉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他盯著古小安，嘴角繃著，腮幫子上的咬肌在動。旁邊桌的人又看了一眼，小劉沒管。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沒什麼意思。跟你說實話。我現在一萬塊，每次只買兩千。虧五個點就走，虧四十塊。四十塊什麼概念？一頓飯錢。我虧了不心疼。不心疼，就能看清楚自己哪做錯了。看清楚了，下次不犯。犯的錯越來越少，方法就練出來了。”
小劉嗤了一聲，靠在椅背上，兩隻手抱在胸前。“方法？古哥你以前沒方法？你以前滿倉乾的時候沒方法？你以前抓漲停的時候沒方法？”
“以前那不叫方法。叫賭。”
“那你現在叫什麼？”
“現在叫活法。”古小安低頭吃了一口面，面已經坨了，他嚼了兩下嚥了，“先活下來，再說活得好不好。你兩萬在裡面，你睡得著嗎？”
小劉沒接話。他的下巴繃得很緊，喉結動了一下，像是嚥了一口唾沫。他偏過頭看著窗外。窗外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，車輪卡在路牙子上，推車的人彎下腰弄了半天。小劉看著那個人，眼睛沒動。
“你高興就好。”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。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又輕又硬。
古小安沒再說什麼。兩個人低頭吃麵。小劉那碗麵吃了一半就擱下了，湯沒喝，筷子橫在碗上。古小安把自己那碗吃完，湯也喝了兩口。他站起來結賬，小劉沒爭，坐在那裡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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