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團開練半個多月,青神縣上下都知道了周家辦團的事。徐鐵生把三十個兄弟操練得脫了一層皮,三麻子他們見了周秋棠,腰桿都挺直了幾分。
其實批文的事,周秋棠早就備下了。民團立團的第三日,他就讓周福帶了八十大洋去縣衙,補辦了一張自衛團備案。錢是錢,路是路,亂世裡,名分比槍子兒還金貴。侯魁不來查,是給縣衙面子;來查,他手裡也有東西可遞。
這天晌午,團練場外忽然來了人。一隊兵,兩挺機關槍架在路口,侯魁騎著馬,慢悠悠地進了場子。
鐵猴臉色一變,正要招呼兄弟抄傢伙,周秋棠一把按住他:“別動。看我的眼色。”
徐鐵生一聲令下,三十個兄弟在旗杆下站成三排,腰桿挺直,眼睛看著前方。侯魁的兵端著槍圍著場子轉了一圈,愣是沒挑出毛病。徐鐵生站在隊首,目不斜視,像是根本沒看見那兩挺機關槍。
周秋棠整了整衣襟,迎上去,老遠就“嘿嘿”笑著:“侯團長!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快,屋裡坐!”
侯魁下了馬,皮笑肉不笑:“周家二少爺,好大的威風啊。這團練場,這旗子,還有這三十條漢子——本團長怎麼不知道,青神縣多了支隊伍?”
周秋棠心裡一緊,面上卻賠笑:“團長說笑了。小打小鬧,防匪用的,防匪用的。”
“防匪?”侯魁冷笑,“私辦民團,私藏軍械,往大了說,可是要掉腦袋的。”
劉師爺跟在後面,搖著扇子,陰惻惻地補了一句:“二少爺,團長的意思是,周家辦團,可有什麼章程?”
周秋棠等的就是這句。他不慌不忙,從懷裡掏出一張文書,雙手捧到侯魁面前:“團長請看。這是縣衙批覆的文書,‘青神縣周家堡自衛團’,備案在冊。辦民團,是縣裡批了,備過案的。”
侯魁接過文書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臉色變了變。文書上頭有縣衙的印鑑,做不了假。他哼了一聲:“批文倒是有。可槍呢?民團配槍,可有手續?”
“有,有。”周秋棠朝周福使個眼色,周福捧上一冊簿子,“團長過目。團裡槍支統共十一杆,八杆老銃,三杆獵槍,都是防匪護院用的,一杆不多。領用、保管,全都記著賬。”
劉師爺拿過簿子翻了翻,忽然道:“二少爺,這簿子上記的槍,可都是土銃獵槍?”
他收起簿子,又笑道:“辦民團防匪護院,是好事。可養兵要錢,這錢從哪來?”
“皂坊、鹽井,這些都是進項。”周秋棠道,“團丁餉銀,都是自家出的,不動鄉親們一文錢。”
“哦?”劉師爺眼珠一轉,“那往後,周家團丁,可會聽團長的調遣?”
“團長一聲令下,周家民團絕無二話。”周秋棠道,“只是團丁都是莊稼人,還得種地,怕誤了團長的軍務。”
劉師爺還要再問,侯魁卻已經不耐煩了,把文書往桌上一拍:“行了!既然是縣裡批的案,本團長就不追究了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——民團要是鬧出亂子,本團長唯你是問!”
“團長放心。”周秋棠賠笑,從袖中摸出一隻紅封,雙手奉上,“民團初立,一點孝敬,請團長喝茶聽曲。往後民團上下,願為團長跑腿聽用。”
侯魁接過紅封,掂了掂,臉色緩了下來:“算你識相。”他把紅封揣進懷裡,翻身上馬,臨走又丟下一句,“秋棠啊,好好辦你的團。別讓本團長操心。”
周秋棠躬身送走侯魁,直起腰時,後背已經汗溼了一片。
徐鐵生走過來,壓低聲音:“批文哪來的?”
“花八十大洋,從縣衙補辦的備案。”周秋棠道,“辦團沒批文,就是私團。侯魁一句話,就能把咱們剿了。”
徐鐵生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你膽子不小,心也細。”
“膽子和心,都是逼出來的。”周秋棠道,“徐大哥,往後咱們在明處,侯魁在暗處。這日子,得一天天算計著過。”
當夜,周守拙讓人把周秋棠叫到東廂房,問清了白天的事,沉默半晌道:“批文這事,你辦得好。可從今往後,侯魁會咬得更緊。”
周秋棠道:“兒子知道,所以民團操練要更快。民團練成了,他才咬不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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