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庫的燈壞了,只剩一盞在角落閃著,像快斷氣的螢火。沈燼站在那輛舊車前,沒開手電,也沒喊人。車門沒鎖,積了層灰,門把手上還掛著半截枯藤,不知是哪年冬天掛上去的,沒摘。
他拉開駕駛座的門,皮墊裂了縫,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。座椅下壓著一張紙,邊角捲了,被汗浸過,又幹透。字跡是蘇阮的,筆畫很輕,像怕被風吹走:“你答應過,要帶我去看極光。”
他沒動。手指貼著紙面,沒揭,也沒揉。車鑰匙插在點火器上,鏽得發暗,但還能轉。他坐進去,關上門,車裡有股黴味,混著舊皮革和鐵鏽。引擎沒響,他沒急著啟動,只是盯著後視鏡——鏡面裂了,從右上角斜著往下,像一道沒癒合的疤。
他想起那天。2017年7月23日,極光音樂會。蘇阮說要去接人,穿了那件灰外套,圍巾是淺藍的,她說冷。他沒問是誰。他從來不多問。她走前在車門邊停了兩秒,回頭看他,說:“你別等我。”
他沒回。
車燈亮了,光柱刺進黑暗,照出車尾貼著的貼紙:2017.7.23,極光音樂會。字跡褪了,邊角翹著,像被誰反覆撕過又貼回去。
他踩下油門。
車駛出車庫,碾過碎石,發出細碎的響。天還沒亮,路燈一盞接一盞滅著,像有人在身後拔插頭。他沒開導航,路熟得像自己掌紋。城郊的廢棄收費站,鐵門鏽得只剩骨架,欄杆歪斜,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泡麵盒。監控主機還在,黑著,外殼被撬開,電線裸露,像斷了的神經。
他停下車,沒熄火。引擎低鳴,像在等什麼。
他推門下車,腳踩進積水裡,鞋底沾了泥,沒擦。他走到主機前,蹲下,指尖碰了碰外殼。冷的。有人剛來過。
他沒動。只是抬頭,看天。雲層薄,月亮被撕開一半,像被誰咬了一口。
三秒後,頭頂傳來輕微的嗡鳴。
他沒抬頭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
無人機。
陳啞的。
它懸在三十米高,鏡頭正對著主機。沈燼沒動,也沒遮擋。他只是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支,叼在嘴裡,沒點。煙盒是舊的,邊角捲了,標籤被撕掉一半,只剩“七星”兩個字。
他盯著那臺機器,像盯著一個沉默的證人。
五分鐘後,無人機緩緩下降,懸停在離他三米遠的空中。鏡頭沒動,但機身側面,一個極小的紅燈,閃了一下。
他沒動。
又過十秒,無人機突然調轉方向,飛向收費站後方的矮牆。那裡,一個穿黑衣的人正蹲著,戴著手套,正用螺絲刀拆主機裡的儲存卡。動作很慢,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那人手腕內側,紋著一朵白玫瑰。
很小,只有指甲蓋大,顏色淡,像褪了色的舊刺青。
沈燼站起身,煙沒點,卻從指間滑落,掉進水窪裡,噗地一聲,滅了。
他沒追。
他轉身,走回車邊,拉開車門,坐進去,關上。
引擎沒熄。
他盯著後視鏡,鏡子裡,那朵白玫瑰的影子,還在他瞳孔裡晃。
車燈還亮著,照著地上那灘水,水裡倒映著半輪月亮,和他自己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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