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兒園的畫展在午後陽光裡鋪開，彩紙、膠水、蠟筆屑，像一場被強行按下的童年狂歡。沈燼站在角落，風衣袖口沾著灰，是昨夜從極光島回來時沒來得及撣的。他沒看別的畫，只盯著那幅——雨中一輛車，兩個大人，一個抱孩子，一個在哭。畫角歪歪扭扭寫著：“爸爸，你為什麼不抱媽媽？”
老師蹲下來，聲音壓得極輕：“她每天畫一張，從不說話。問她媽媽在哪，她就指窗外。”
沈燼沒動。他鞋底還沾著島上的沙，混著泥，黏在地板縫裡。他低頭，看那畫裡女人的輪廓，是蘇阮的側臉，他認得。那件藍毛衣，是她去年冬天穿的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“媽媽在哪？”他問。
女孩沒看他，手指繼續指著窗外，指得穩，像在說一個早已寫好的答案：“在燈塔。”
他沒問燈塔在哪。他轉身，腳步沒停，徑直走向門口。保安攔了一下，他掏出證件，沒說話，只把那幅畫輕輕撕下來，折進內袋。紙邊刮過衣襟，帶出一縷蠟筆粉，藍的，像舊日雨天的天空。
他沒回酒店。直接去了機場。
三小時後，飛機降落在極光島。風大，吹得人站不穩。燈塔在懸崖盡頭，鐵門鏽得發紅，鎖釦是斷的。他推門進去，木板塌了半邊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發黴的木樑。地上全是碎玻璃，踩上去像踩著舊夢。
燈塔裡空了。
沒有小屋，沒有窗臺上的花盆，沒有那盞她總在夜裡亮著的燈。只有一塊石碑，立在原地，無名，無字，只在底座邊緣，刻著一行極小的字：“等你聽見雨聲，就來找我。”
他蹲下，指尖碰了碰碑面，涼的。風從背後捲過來，吹動他衣角，露出內袋一角——那幅畫還在，蠟筆的藍，被風一吹，簌簌掉灰。
他伸手，從碑後摸出一盒蠟筆。塑膠盒裂了，邊角捲起，顏色卻還完整。全是藍。深藍、天藍、鈷藍、灰藍——蘇阮最愛的那幾種。他記得，她總說，藍是沉默的顏色，不吵，不鬧，但能淹死人。
他沒哭。他只是把蠟筆一盒一盒收進風衣口袋，動作很慢，像在撿回自己丟掉的骨頭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他沒回頭。
“沈先生？”是個女聲，帶著點喘，“我是島上圖書館的管理員。您……是來找蘇女士的？”
他終於轉頭。
女人穿著舊毛衣，頭髮灰白，手裡攥著一疊紙。“她走之前，託我保管了點東西。說如果有人來問燈塔，就把這個交出去。”
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封口用藍絲帶繫著，打了個死結。
沈燼沒接。
“她什麼時候走的？”他問。
“三年前，七月十五。那天晚上，雨下得特別大。”女人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她抱著一個孩子，站在燈塔下，站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孩子交給了一個穿風衣的男人，自己上了車。”
“誰？”沈燼問。
“不知道。車是黑色的，沒掛牌。她上車前，回頭看了眼燈塔，說——”
女人嚥了下口水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她說：‘等他聽見雨聲，就來找我。’”
沈燼站著，沒動。風從斷牆灌進來，捲起地上一張被撕碎的舊報紙，紙角翻飛，露出半行標題：“極光島突發山體滑坡，三戶民宅被掩埋。”
他低頭，看見自己鞋尖，沾著一點藍。是蠟筆粉，從口袋裡蹭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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