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燼蹲在幼兒園儲物櫃前，手指捏著那張紙，沒抖，也沒哭。紙是A4列印的，邊角有印表機卡紙的毛邊，墨跡偏藍，不是蘇阮慣用的鋼筆。字是她寫的，他認得——那筆鋒像刀刻進木頭，收尾總帶一點倔強的鉤。
他沒動，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像踩在舊地毯上。陳啞站在三步外，相機沒舉，帆布包搭在左肩，右手指尖沾著灰，不知是蹭了牆，還是剛摸過什麼。
“你拍了？”沈燼問。
陳啞沒點頭，也沒搖頭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泥點印在地板上，灰白相間，像被雨水泡過又晾乾的紙。他把一張紙條放在沈燼腳邊。
幼兒園的家長通知單，列印體：“今日孩子畫了一幅新畫，老師建議家長多陪伴，孩子似乎在等待某人。”
沈燼沒撿。他低頭，看那張列印信。
“你終於找到她了。但你還沒找到真相——那晚，不是你沒救他，是你沒救我。”
他喉嚨裡滾了滾，沒嚥下去。他站起身，把紙摺好，塞進西裝內袋。動作很慢，像怕驚動什麼。袖口灰還在，昨天蹲在幼兒園門口，蹭的。
他轉身，沒看陳啞，也沒說話，直接往外走。
陳啞沒跟。他站在原地，鏡頭蓋沒開，但相機在手裡，微微傾斜，對著那排儲物櫃。櫃門編號：17號。是女兒的。
沈燼沒開車。他步行去市立醫院，雨剛停，地面溼得發亮，路燈照在積水裡，像碎玻璃。他繞開正門，從後巷的消防通道溜進去，保安在打盹，門沒鎖。
檔案室在三樓，鎖是電子的。他沒用身份卡，也沒找人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舊鑰匙——七年前，蘇阮給他的，說是“應急用”。他一直沒用過。
鎖開了。
他翻到2017年9月，車禍前四十八小時。蘇阮的名字，沒在住院記錄裡。他翻了三遍，又調出電子檔案，輸入“蘇阮”“林晚”“新生兒”“胎心監護”——全無。
他站在印表機前，手抖了。不是怕，是冷。他打印出一份空白頁，又列印一份，再一份。紙張一張張堆在桌上，像雪。
直到他翻到姜黎的報告。
精神評估報告，編號：JL-2017-09-14。患者：林晚。診斷：重度抑鬱，有自傷傾向。結論欄寫著：“她曾試圖自殺，因‘得知丈夫知情不報’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三分鐘。沒動，沒呼吸。窗外，風把晾衣繩上的毛巾吹得鼓起來，像個人影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鉛筆塗改的痕跡。
原句被劃掉，墨水深，像用鋼筆狠狠劃過。改寫的是鉛筆，輕，細，像怕被人發現。
“她知道孩子是他的。”
被劃了。
改成：
“她知道孩子不是他的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手指懸在紙上方，沒碰。他想起七年前，蘇阮在產房外，護士遞給他一張紙，說：“孩子健康，母親情況穩定。”他沒問她為什麼用“林晚”的名字。他沒問她為什麼沒等他。
他沒問。
他轉身，沒關印表機。紙還在吐，一張接一張，全是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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