療養院的夜燈是冷白色的,照在周予白的床單上,像一層薄霜。他沒睡,只是盯著天花板,手指在床頭櫃上輕輕敲,節奏像心跳,慢了,斷了,又重新接上。藥瓶空了,三十七粒安眠藥,他數過三遍。護士查房時,他閉著眼,呼吸平穩,像睡著了。門關上,他睜開眼,從枕頭下摸出一支錄音筆,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發暖。
他按下播放鍵,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滲出來:“他們讓我陷害他,說不照做就曝光我弟弟的吸毒記錄……可我弟弟,根本沒吸毒。”
他停了兩秒,喉嚨動了動,沒嚥下那口氣。
“我錄了。藏在綜藝組的道具箱裡,第七排,左下角,貼著‘古董花瓶’標籤。你們找得到,就拿去用。找不見……就當我死了。”
他把錄音筆塞進一隻舊帆布包,包裡是綜藝組的道具——一尊仿古青瓷花瓶,瓶口裂了道細紋,用金漆補過。他沒力氣搬動它,只用指尖把錄音筆推到瓶底夾層,卡進一道舊膠帶的褶皺裡。然後他仰頭,吞下最後一粒藥。
護士發現他時,他嘴唇發紫,手指還攥著空瓶,指甲縫裡有藥粉,像雪末。
他被救回來了。胃洗了,氣管插了,心電圖恢復了平穩。可聲帶燒壞了。醫生說,是藥物灼傷,加上劇烈嘔吐,神經受損。以後,他再不能說話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睜著,看天花板。護士給他遞紙筆,他搖頭。他用左手在床單上劃,劃了三個字:別找我。
沒人懂。他也不指望有人懂。
綜藝組的道具箱被搬回公司倉庫,堆在雜物間角落,落了灰。沒人記得那支錄音筆。直到蘇阮來取上週的採訪素材。
她沒提周予白,只說:“他之前用的那套道具,還有嗎?”
製片人點頭:“都在庫房,你自個兒翻吧,別碰那些舊花瓶,裂了,賠不起。”
她蹲在紙箱堆裡,翻了二十分鐘。灰塵嗆得她咳嗽,袖口沾了灰,指尖發黑。她沒戴手套。她知道,有些東西,沾了灰才更真。
第七排,左下角。花瓶還在,金漆補痕泛著油光。她沒碰瓶身,只用指甲輕輕撬開瓶底那道膠帶。膠帶邊緣捲了,有指甲刮過的痕跡。
錄音筆滑出來,金屬冷,還帶著點溫。
她沒立刻按播放。她把筆捏在掌心,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公司後巷,一輛快遞車正卸貨,引擎聲嗡嗡地響,像某種熟悉的節奏。
她按下播放鍵。
周予白的聲音在寂靜裡浮出來,沙啞,斷續,像被水泡過的磁帶。
“……我弟弟,根本沒吸毒。”
她屏住呼吸。
背景音裡,有引擎聲。
低沉,沉悶,帶著一點排氣管的滯澀感。不是城市裡常見的轎車,是老款豐田,排氣口改裝過,聲音像在喘。
她閉上眼。
七年前,車禍現場的行車記錄儀,警方調取過三次,都說沒錄到引擎聲。可她記得。她記得那天雨太大,救護車鳴笛時,她站在十米外,聽見了那輛車的引擎——和現在一模一樣。
她猛地睜開眼,手指懸在暫停鍵上,沒按。
她轉身,把錄音筆塞進外套內袋,動作很輕,像怕驚醒什麼。
她沒告訴任何人。
她沒回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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