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黎把報告塞進他公文包時，他正在系袖釦。
黑色絲絨襯衣，銀扣，左手無名指有一道舊疤，是七年前砸碎玻璃杯留下的。她沒看那道疤，也沒看他。她只是把紙頁推進去，紙邊壓著皮質內襯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“結論：無血緣關係。”她說。
他沒動。手指停在釦眼上，一寸，半寸，最後鬆開。他低頭，看了眼包，沒伸手去拿。
“你當年籤的放棄協議，是為她好。”
他抬眼，看她。她穿灰西裝，領口彆著一枚舊胸針，是他們結婚那年他送的，玫瑰形狀，現在鏽了，花瓣缺了一角。
“你回來，就為了這個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。”她轉身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沒聲音，“我回來，是想讓你知道，你不是第一個選沉默的人。”
門關上時，門框上的一粒灰掉了下來，落在他鞋尖。
他等了三分鐘，才把報告抽出來。
紙是醫院專用的，紙面發黃，邊角卷得像被水泡過又曬乾。結論欄的字是列印的，清晰，冷硬。下方有兩行簽名：沈燼，姜黎。日期是七年前，車禍後第十四天。
他沒罵。沒砸。沒喊。
他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窗外是城西的舊公寓樓，七年前，蘇阮住過的地方。陽臺的鐵欄杆生了鏽，有兩處斷了，用鐵絲纏著。樓下停著一輛白色SUV，車牌被泥糊了，但車頂有道淺劃痕——和他那輛一模一樣。
他轉身，抓起外套，沒拿車鑰匙，沒帶保鏢，沒叫司機。
電梯裡，他盯著數字跳動。三、二、一。門開時，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，沒亮。他走過時，牆皮剝落一塊，掉在腳邊，像一塊幹掉的痂。
蘇阮的舊居，門鎖換了。密碼鎖，數字是0704。
他按了。
門開了。
屋裡空得像被洗過。地板乾淨，牆白，連窗簾都拆了。只有牆角，靠著一張小凳子，凳子上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盒，盒蓋沒蓋嚴，露出一角紙。
他蹲下，手指碰到盒子時，指尖沾了灰。
裡面是便條，字是手寫的，墨水淡了，像哭過又擦乾：
“你終於不認她了。那我呢？你認過我嗎？”
他捏著紙，沒動。窗外風颳過陽臺，吹動沒拆完的窗簾繩，繩子末端繫著一顆塑膠珠子，一晃，一晃。
他起身，走到臥室。衣櫃空了，但最底層抽屜沒鎖。他拉開，裡面是幾本畫冊，兒童用的，紙厚，邊角捲了。
他翻。
第一本，畫的是房子，有煙囪，有樹，樹下站著兩個人，一個高，一個矮，手牽著手。
第二本，畫的是雨，三輛車，第一輛是黑色轎車，第二輛是白色SUV，第三輛是……一輛小麵包車。車窗上畫著一個人，抱著嬰兒，車窗角落歪歪扭扭寫著：
“媽媽不是蘇阮，是姜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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