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啞的電腦螢幕亮著，藍光映在牆角的三腳架上，金屬關節積了薄灰。影片上傳完成，標題自動填充：《你刪不掉的我·第472天》。他沒點發布，只是關了燈，坐在黑暗裡，盯著窗外的雨。
雨滴在玻璃上劃出歪斜的線，像他三年前在沈燼砸碎的鏡子上拍下的裂痕。
他起身，從床底拖出鐵盒。盒蓋鏽了，鎖釦鬆了，一碰就彈開。裡面是七張SD卡，每一張都貼著標籤，手寫編號，字跡被反覆描過，墨色深淺不一。他抽出第472號，插進讀卡器。
畫面跳出來，是錄音棚外的走廊。沈燼站在菸灰缸前，指間夾著半截煙，沒點。風從通風口灌進來，吹動他袖口的紐扣，一顆掉了線，晃著，像要掉下來。
背景音是周予白的直播。他跪在鏡頭前，頭髮溼透，哭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貓：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他們說只要我承認抑鬱，就能放過沈燼……我錯了，我真的錯了……”
沈燼沒動。菸灰缸裡有三根菸頭，全是冷的。
陳啞把畫面定格。放大，再放大。沈燼的右手，食指在袖口蹭了一下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那不是擦灰，是摸了什麼——一枚紐扣，銀的，邊緣有磨損的凹痕。
他記得那枚紐扣。三年前，蘇阮在醫院天台把外套脫給他，說：“你拍得夠多了，該走了。”外套左袖，少了一顆紐扣。
他沒問她為什麼。
他只是把鏡頭對準了她轉身時，風掀開衣角露出的腰側——一道舊疤，像被刀尖劃過，又像被什麼燙過。
他刪了那段。
現在，他把它放出來了。
暗網的反饋來得快。三個小時，兩千次轉發，五百條評論。有人罵他炒作，有人哭著說“原來他真的沒瘋”，有人扒出沈燼去年在慈善晚宴上，悄悄把一張支票塞進流浪漢口袋——那張支票的編號，和周予白偽造病歷時用的銀行賬戶，完全一致。
沒人提蘇阮。
沒人提那枚紐扣。
陳啞沒看評論。他開啟硬碟，調出所有未公開素材的後設資料。一行行程式碼滑過，他盯著時間戳，手指停在第472天——2021年10月17日，14:03:22。
和蘇阮失蹤前最後一條簡訊，完全吻合。
他點開那條簡訊，是發給他的，只有三個字：“別找我。”
他沒回。
他只是把這段影片，連同那枚紐扣的特寫，同步上傳到了三個境外平臺。然後，他關了電腦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樓下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，車牌遮了半邊，雨刮器上掛著一片枯葉。
他認得那輛車。
是姜黎的。
他沒動。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，是昨天陳啞在便利店買的熱咖啡，紙杯上印著店名，背面被人用鉛筆潦草寫了兩個字：“47”。
他盯著那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轉身，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舊相簿。封面是褪色的藍，邊角捲了，像被水泡過又曬乾。他翻開，第一頁是蘇阮抱著嬰兒，身後站著年輕時的林昭。照片右下角，用紅筆圈著一行小字：“你恨他，是因為你不敢恨自己。”
他記得這句話。
是林昭在蘇阮舊居牆上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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