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啞站在城市最高處，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他寬大的連帽衫。鏡頭對準自己，螢幕裡是蒼白的、被口罩遮住半張的臉。他沒動，也沒說話。身後，城市燈火如星河倒懸，車流無聲滑過橋面，像一條條發光的蟲。
他抬手，摘下口罩。
左耳後，一道疤，細長、陳舊，像被刀尖劃過又癒合的舊痕。和蘇阮右耳後的那道，一模一樣。
直播平臺的介面彈出提示：“需雙人授權：沈燼 & 蘇阮。”
他沒點確認。也沒刪。
他只是把手機舉得更高，讓鏡頭掃過整座城市，然後，按下“強制播放”。
畫面一黑。
再亮時，是七年前的雨夜。
車燈刺眼，瀝青路面反著光，像鋪了一層碎玻璃。一輛黑色轎車歪斜停在路邊，車門半開，雨滴砸在車頂，啪、啪、啪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蘇阮跪在車旁，懷裡抱著一個襁褓。她沒哭，也沒喊。頭髮溼透，貼在臉上，血從她額角流下來，混著雨水，滴在嬰兒的襁褓上。
她對著鏡頭，聲音很輕，像怕吵醒孩子：“你刪了黑料，卻留了我——因為你知道，我才是那個，沒逃的人。”
畫面靜止了三秒。
然後，鏡頭緩緩後移，穿過雨幕，穿過被撞斷的護欄，穿過那輛歪斜的車，停在後座。
車窗降下一半。
沈燼坐在駕駛座，沒看鏡頭。他側著臉，目光落在後座。
那裡，坐著一個小女孩。
約莫五歲，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，頭髮紮成兩個小揪，手裡攥著一隻破舊的布娃娃。她沒哭，也沒笑，只是輕輕開口，聲音像風穿過舊窗簾：
“爸爸，媽媽說，你該回家了。”
畫面戛然而止。
直播平臺彈出新提示：“內容已鎖定，不可刪除。播放量：0.01%。”
陳啞沒動。他低頭，看手機螢幕，指尖懸在“重新上傳”鍵上，沒按下去。
風更大了，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。他右手指甲縫裡還沾著泥，是早上從地下通道爬出來時蹭的。袖口有灰，左鞋底有一道裂口，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。
他轉身，慢慢走下天台。
樓梯間燈壞了，只剩一盞應急燈，忽明忽暗。他踩著一級一級臺階，腳步很輕，像怕驚醒什麼。
走到七樓，他停住。
門縫底下，塞著一張紙。
他蹲下，撿起來。
是列印的，字跡工整，沒有抬頭，沒有落款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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