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導演椅是黑色皮質的，扶手磨得發亮，左臂內側有一道裂口，是上週他摔話筒時撞的。他沒讓人修。他坐在那兒，手裡攥著一疊分鏡稿，紙邊被汗浸得發軟。片場靜得像停了電，燈光師不敢關燈，場記縮在角落，手機螢幕亮著，是直播後臺——五萬人線上，彈幕刷得像暴雨。
“再來一條。”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沒人動。
他猛地站起來，一腳踹翻道具桌。木架倒地，假花、假劍、假王冠滾了一地。他抓起一盞銅製燭臺，砸向牆角的假古董櫃。玻璃碎裂聲沒停，他抓起第二件、第三件——劇本、假金冠、仿古玉佩，全被他砸成渣。有人想上前，被副導攔住，搖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他喘著氣，胸膛起伏，汗珠從額角滑到下巴，滴在皮鞋尖上。他低頭，看見鞋底沾了點灰，是剛才踩過碎玻璃時蹭的。
他轉身，想回椅子上坐，腳卻踢到什麼。
硬的，小的，圓的。
他蹲下。
在椅子腿和地面的縫隙裡，卡著一雙嬰兒鞋。
白色棉布，鞋面繡著個太陽，針腳歪得厲害，像孩子自己縫的。右腳鞋尖，有一道細小的線頭，沒剪乾淨。
他認得。
他翻出手機，點開相簿，手指抖得點錯三次，才找到那張圖——陳啞紀錄片裡，沈燼抱著孩子站在產房外，地上，就放著這雙鞋。
他喉嚨發緊，沒動。
他站起來，走向休息室，腳步像踩在玻璃渣上。他拉開抽屜，翻出弟弟的日記本。封面是藍色的，邊角捲了，是高中時他買的，上面還貼著張貼紙，寫著“哥哥最棒”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字跡很淡，像是用鉛筆寫的，又用鋼筆描過。
“哥，你總說沈燼冷血，可那天他抱著孩子哭的樣子，像極了爸爸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三分鐘。沒哭，沒喊，沒摔本子。
他拿起手機，撥了蘇阮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七聲。
接了。
沒有說話。
只有聲音。
嬰兒的哭聲，斷斷續續，像風裡一根快斷的線。
然後，一個低啞的男聲，貼著話筒，輕輕說：“她不是我的孩子，但你弟弟替我活了。”
林昭的手指僵在螢幕上。
他沒掛。
他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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