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燈是暖黃色的，照在牆上那幅褪色的卡通貼紙邊緣，已經卷了邊。陳啞把投影儀放在病床腳邊，沒插電，只靠電池撐著。畫面從黑暗裡浮出來，沒有字幕，沒有配樂，只有沈燼抱著嬰兒站在產房外的走廊，襯衫皺得像被揉過十次，右手指甲縫裡還沾著灰。
孩子在螢幕裡伸出手，指尖快碰到那道模糊的影子。他沒哭，也沒笑，只是盯著，像在辨認什麼。
蘇阮站在門外，沒進去。門縫裡漏出一點光，照在她鞋尖上——那雙舊皮鞋，左腳內側有道裂口，是去年在雨裡走得太久磨的。她沒換。她知道，只要一換，就像認輸。
走廊盡頭，護士推著藥車經過，車輪碾過地磚接縫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她沒回頭。
投影儀的光在牆上晃了一下，是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動了窗簾。窗簾是淺藍的，洗得發白，邊角還縫著一塊補丁，針腳歪得厲害，像孩子自己縫的。
沈燼在畫面裡低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聲音。但那動作，蘇阮記得。那晚，他也是這樣，嘴唇動了三次，才終於說了一句：“對不起。”
不是對她說的。
是對孩子。
她沒動。指甲掐進掌心，舊疤又隱隱發燙。
三秒後，投影儀自動斷電。畫面消失，只剩牆上那道被光印出來的輪廓，像一道沒癒合的疤。
陳啞沒動。他坐在角落的輪椅上，手裡攥著相機，鏡頭蓋還開著。他看了眼蘇阮，沒說話，只是把相機往她那邊推了半寸。
蘇阮沒接。
她轉身，走向門口。門把手是銅的，涼的，她握了兩秒，才擰開。
走廊空了。只有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，斷斷續續，像訊號不穩的廣播。
她沒去找聲音來源。
她只是走到護士站，問：“今天誰來過？”
護士抬頭，推了推眼鏡：“周先生，下午三點來的，待了二十分鐘。說要看看孩子，沒進病房，就在外面站了會兒。”
“他幹什麼了？”
“錄了點東西。”護士頓了頓，“用手機。他說……是給基金會做宣傳。”
蘇阮沒問錄了什麼。
她轉身，走向電梯。
電梯門開的時候，她看見姜黎站在角落，手裡拿著平板，螢幕亮著，正播放一段影片——正是陳啞投在牆上的那幀畫面。影片右下角，時間戳清晰：2017年8月17日 23:47。
上傳者：沈燼-2017-08-17。
姜黎沒看她，只說：“系統自動同步了。法院的證據庫，昨天剛更新了介面。他刪得掉黑料，刪不掉雲端。”
蘇阮沒答。
姜黎把平板收進包裡，拉鍊卡了一下，她用力扯了兩下才關上。“你早知道他會傳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蘇阮說，“但我猜，他遲早會。”
姜黎笑了下，沒笑到眼睛。“他以為自己在贖罪。其實他只是……不敢面對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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