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燼把合約放在嬰兒床的欄杆下時，沒看它。
紙是普通的A4，墨是普通的黑，印著“星輝娛樂·復出專屬計劃”，條款密密麻麻，像一張蜘蛛網。他只是輕輕一壓，讓紙角卡進木條的縫隙裡，像壓住一張舊車票，或一封沒寄出的信。
嬰兒在睡。呼吸很輕，像風穿過薄紗。
他轉身，沒關門。走廊的燈壞了，只亮著一盞，光斜斜切進房間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灰痕。他鞋底沾著泥，是昨天去療養院時帶回來的。沒擦。
門縫裡，陳啞的影子停了三秒。
他沒敲門，也沒走。只是把相機靠在牆角，鏡頭朝內，焦距沒調，畫面裡，那張合約正被月光慢慢浸透。
第二天清晨，蘇阮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溫水和藥片。她沒問為什麼合約在嬰兒床下，也沒問為什麼沈燼昨晚沒睡。
她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，杯沿留著一道唇印，淡紅，像褪色的口紅。她轉身時，袖口蹭過桌角——那裡有道舊劃痕，三年前沈燼用鋼筆刻的，當時他說：“記著，你不是我的附屬品。”
現在，那道劃痕裡，滲出一點灰白粉末。
她低頭，看見那張合約。
紙的邊緣，長出了根鬚。
細白，半透明，像菌絲，像血管，像某種活物的觸角，正一寸寸鑽進木板，纏繞著嬰兒手腕上那枚胎記——形狀像一朵被揉皺的雲。
她沒動。
沈燼站在窗邊，背對著她，手裡捏著一支菸，沒點。
“你刪不掉的，是她替你活下來的那七千四百一十二次心跳。”
隱形墨水在紙頁上緩緩浮現，字跡像被水洇開的鉛筆，卻帶著溫度，像剛寫完，還帶著呼吸。
蘇阮的指尖在藥瓶上停了一秒。
她沒問是誰寫的。
她知道。
沈燼終於轉過身，眼神落在那行字上，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？”他問。
“你刪掉第一份黑料的時候。”她答。
他沒接話。窗外，風推著雲，雲影掠過嬰兒的臉。那孩子忽然動了，小手一抬，五指張開，輕輕攥住了合約的一角。
沒有哭，沒有鬧。
只是扯了一下。
紙張碎了。
不是撕開，是化開。
灰白色的蝶群從紙面飛出，薄如蟬翼，翅上浮著細小的光點，像被月光醃過的鹽粒。它們不飛向天花板，不撞玻璃，而是精準地，穿過半開的窗，落在陳啞的相機鏡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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