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四十七分，城南建材市場後門小巷。
迪哥靠在巷口早餐店旁邊的牆根上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。灰色鐵門那邊傳來鑰匙碰撞的聲響。李敏站在門前，低著頭翻包，穿了件深灰色工作外套，頭髮紮成馬尾。鐵門上的掛鎖是老式的，她找到鑰匙，插進去，向右擰了兩圈。鎖芯彈開的聲在巷子裡格外清晰。
迪哥把煙塞回煙盒，邁開步子。他沒有小跑，沒有放輕腳步——就是一個正常走路的人，碰巧有人開門。李敏推開鐵門，側身往裡走，門扇向內開啟，在她身體完全進入之前，門與門框之間留了大約半米的空隙。迪哥走到門口，沒有停頓，沒有猶豫——側過肩膀，貼著門扇邊緣滑了進去。鐵門在他身後半掩著。
倉庫裡光線很暗。頭頂只有兩排日光燈，其中一排壞了，另一排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來。空氣中瀰漫著水泥灰和紙箱受潮的氣味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，壓著深深淺淺的輪胎印。迪哥在進門後兩步的位置停住，身體貼著一摞碼放整齊的紙箱，正好擋住他的身形。
李敏沒有回頭。她徑直走向倉庫深處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每一步都帶著迴音。迪哥從紙箱邊緣探出半個頭。倉庫大約兩百平米，左手邊堆著成卷的電線、PVC管材和瓷磚；右手邊是幾十個印著宏遠裝飾字樣的紙箱；正前方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排鐵皮檔案櫃，其中一扇櫃門半開著，露出塞滿的資料夾。
最吸引迪哥目光的，是倉庫正中央那批貨物。那批貨物用透明塑膠膜包裹，碼放得整整齊齊，大約有二十個托盤。塑膠膜下的東西隱約能看出輪廓——是某種裝置的包裝箱，尺寸統一，箱體上印著深藍色標識。迪哥眯起眼——那些標識他認識。華立專案第三期裝置採購清單上，有一批進口溫控裝置的包裝就是這種深藍色，箱體尺寸也完全吻合。他當時在採購部彙總清單時，專門查過這批裝置的規格——德國進口，單價四萬二，第三期一共訂了八十臺。八十臺，總價三百三十六萬。而現在他眼前這批貨，數量至少有三四十臺。
李敏走到那批貨物前停住了。她沒有去看裝置，而是轉身走向靠牆的鐵皮檔案櫃，拉開那扇半開的櫃門，從裡面抽出一個資料夾。她快速掃了幾頁，然後合上，塞回櫃子裡。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，但迪哥注意到她的動作——她先看了一眼櫃門，確認檔案還在，然後才去翻看。她在意那個櫃子裡的東西。
李敏合上櫃門，走到右側紙箱堆前，開始拆一個貼著宏達建材標籤的紙箱。她動作熟練，用鑰匙劃開封箱帶，取出幾卷桌布樣品，攤在旁邊的木板上看了看，又捲回去。迪哥沒有動。他的視線從李敏身上移開，快速掃過整個倉庫。左手邊那批宏遠裝飾的紙箱底部壓著一張送貨單，格式他見過——和王成查獲的那批流水影印件上的格式一模一樣。右手邊靠牆的位置，堆著幾袋水泥和沙子，上面落了一層灰，水泥袋上印著鑫盛建材的字樣，生產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去年十一月——鑫盛建材向宏遠裝飾轉入200萬，備註。貨物和資金，對上了。
迪哥壓低身體，沿著紙箱堆邊緣向那批裝置的方向移動了兩步。距離近了，他能看清包裝箱側面的標籤了。深藍色包裝箱上貼著白色標籤，印著一行小字：華立專案三期專用，溫控裝置（進口）。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批號：HL-2023-11-072。第三期裝置的採購清單上，這批溫控裝置的批號格式就是HL-年份-序號，眼前這批貨的批號是072，而採購清單上登記的八十臺裝置批號應該從001排到080。所以這批貨，就是從華立專案裡抽走的那批裝置——不是替代品，不是仿冒品，就是原貨。
迪哥的目光繼續往上移，落在包裝箱頂部的另一個標籤上。那個標籤更小，印著內部調撥四個字，下面有一個手寫的簽字。簽字很潦草，但能看出第一個字是。華立集團總部能批出500萬轉賬的人不超過三個——陳東昇、劉副董、還有一個人身份不明。眼前這個字簽字，出現在內部調撥標籤上，意味著這批裝置從華立專案裡被調撥出來，經過了某個姓劉的人的批准。陳東昇的名字在資金鍊上，但這個字，在貨物流上。兩條線，兩個不同的簽字人。
李敏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她直起身，把桌布樣品塞回紙箱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，眉頭皺了一下。她沒有接電話，而是把手機放回口袋，轉身朝倉庫門口走來。迪哥的身體瞬間繃緊。他貼在紙箱堆側面，屏住呼吸。李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——節奏沒有變化，她沒有發現異常。她走到門口，伸手拉住鐵門邊緣，往外一帶。鐵門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，然後的一聲關上了。鎖芯轉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——她從外面把門鎖上了。
倉庫裡安靜下來。日光燈還在閃，發出細微的電流聲。迪哥從紙箱堆後面走出來，站在倉庫中央。他面前是那批貼著華立專案三期專用標籤的裝置，身後是鐵皮檔案櫃裡塞滿的資料夾，左手邊是宏遠裝飾的送貨單，右手邊是鑫盛建材的水泥袋。所有的線索，都在這個兩百平米的倉庫裡，變成了實物。
迪哥沒有急著去翻檔案櫃。他先走到那批裝置前，蹲下身，仔細看包裝箱底部的出廠日期——全部是去年十月的批次，和第三期裝置採購時間吻合。他又看了一眼內部調撥標籤上的簽字——那個字的寫法很特別，最後一筆帶了一個向上的勾，像是一個簽名習慣。他記住了這個筆跡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向鐵皮檔案櫃。櫃門還是半開著，裡面塞著大約十幾個資料夾。迪哥沒有全部翻出來——時間不夠，而且他不能留下明顯的翻動痕跡。他只抽出了最上面那個資料夾，翻開。裡面是宏遠裝飾的採購臺賬，記錄著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的每一筆進出貨。迪哥快速翻到去年十一月那幾頁，找到了對應鑫盛建材200萬貨款的那批水泥——臺賬上寫著已收貨，貨款已結清，簽字人：張建國。張建國，宏達建材老闆，劉芳的老公，孫立明週五去見的那個建材店老闆。
迪哥合上資料夾，把最上面那份檔案抽出來——那是一份手寫的收貨確認單，收貨人是張建國，貨物是那批溫控裝置，數量四十臺，備註寫著代保管，待通知發貨。代保管，待通知發貨——也就是說，這批裝置不是最終停在這裡的，它只是暫時存放在這個倉庫裡，等通知再發往下一個地點。迪哥把收貨確認單翻了個面，背面空白。他又看了一眼檔案櫃裡其他資料夾的脊背——上面貼著標籤，寫著鼎盛貿易宏遠裝飾宏達建材等公司名稱。這個檔案櫃，是整個鏈條的賬本。
迪哥把收貨確認單塞回資料夾，放回原位。他沒有去翻其他資料夾，但他記住了檔案櫃裡資料夾的排列順序和標籤內容。他轉身，最後掃了一眼倉庫。日光燈還在閃，灰塵在光柱裡浮動。那批貼著華立專案三期專用標籤的裝置安靜地碼放在倉庫中央，像一堆等待被認領的贓物。
迪哥走到倉庫側牆邊，那裡有一扇小窗戶，玻璃蒙了一層灰，但能看到外面的巷子。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，沒有上鎖。他推開窗戶，窗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外面的空氣湧進來，帶著水泥地和汽車尾氣的味道。迪哥翻出窗戶，落在巷子裡。他回手把窗戶拉回原位——玻璃上的灰塵被他的手掌蹭掉了一小塊，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跡。他看了一眼那道痕跡，沒有去抹掉它。反正這個地方，他還會再來。
迪哥走出小巷，拐進建材市場的主街。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，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貨車和三輪車，沒有人注意到他。他掏出手機，給王成發了一條訊息：東西在倉庫裡。裝置、檔案、送貨單，全對上了。簽字人是劉。
發完訊息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攔了一輛計程車。計程車駛出建材市場時，迪哥靠在後座上，閉上眼。倉庫裡的畫面在腦海裡一幀一幀回放——那批貼著華立專案三期專用標籤的裝置，那個內部調撥標籤上的字簽字，檔案櫃裡那些貼著鼎盛貿易宏遠裝飾宏達建材標籤的資料夾，還有張建國簽字的收貨確認單。鏈條的每一環，都在那個倉庫裡找到了實物對應。但代保管，待通知發貨那行字，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——這批裝置只是暫時存放在這裡。它最終要發往哪裡？誰在等這批貨？那個字簽字的人，和能批出500萬轉賬的人，是不是同一個人？
迪哥睜開眼，看了一眼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。他手裡已經有了物證，但物證指向的終點，還藏在迷霧裡。
第二卷《借刀殺人》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