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早上七點，迪哥在巷口早餐店坐下，要了一碗豆漿、兩根油條。從這個角度看出去，城南建材市場後門的整條巷子一覽無餘——灰色水泥路面上散落著碎磚和煙盒，遠處那扇鐵門緊閉著，門上的紅燈攝像頭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。
王成安排的人已到位。一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蹲在巷對面修腳踏車，工具箱攤開，眼睛瞟著巷口。另一個扮成外賣員，電動車停在包子鋪門口，人坐在臺階上玩手機。
迪哥看了眼手機，七點十二分。李敏通常下午兩點請假，兩點半到三點之間出現在這裡。還有近七個小時要等。
上午九點，迪哥回公司處理日常單據。宋維先路過他工位時停了一下，看了眼桌上攤開的華立框架協議，沒說話就走了。
十一點，迪哥去食堂吃飯。李敏坐在靠窗位置，和財務部兩個女同事有說有笑。迪哥端著餐盤從她身邊走過，餘光掃到她碗裡的飯只動了幾口——跟平時不一樣。他坐到角落，給王成發訊息：她今天狀態怎麼樣？王成秒回：中午吃飯時一直在看手機，像是在等電話。
下午一點五十，迪哥在工位上整理報價單。手機震了一下——王成：她請假了，剛離開工位。三十秒後，兩點零三分，她出了公司大門，上了門口的計程車。
迪哥深吸一口氣。答案出來了——她去了。鏈條還在運轉。
兩點二十分，王成新訊息：車進了巷子，她下車了，正在往裡走。迪哥回：繼續。兩點三十五分——她到了灰色鐵門前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，然後推門進去了。
迪哥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那個倉庫——產權在劉芳名下、劉芳是張建國老婆的倉庫，孫立明可能也進去過的倉庫——李敏今天也進去了。
他站起來走到宋維先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：宋經理，我下午有點事，想請個假。宋維先沒問原因，點了點頭：行，去吧。迪哥轉身時，餘光掃到宋維先的視線還停在他背上。
下午三點十分，迪哥坐上計程車。師父，城南建材市場。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：後門？你怎麼知道？去那兒的人一般都走後門。
計程車在三環上堵了二十分鐘。迪哥靠在座椅上，腦子裡把線索又過了一遍。倉庫產權在宏遠裝飾名下，法人劉芳是張建國老婆。孫立明的助理也叫劉芳。同名不同人，但地址對上了——宏達建材C排12號。他之前覺得這只是巧合，但今天李敏也進了那個倉庫，巧合就變得不那麼像巧合了。
如果孫立明的助理劉芳和張建國的老婆劉芳是同一個人呢？那孫立明去宏達建材就不是見了供應商，而是見了自己的人。倉庫產權在她名下，她老公的店是孫立明去的地址，李敏每週三往那個倉庫跑——這三條線擰在一起，就不是利益鏈條了，是利益網路。
迪哥睜開眼，車窗外的建築開始變得低矮破舊——快到了。
下午三點四十五分，計程車停在巷口。迪哥付了錢下車，巷子裡的空氣混著灰塵和鐵鏽味，路面上散落著碎玻璃和菸頭。他站在巷口，看著那條不到兩百米長的水泥路——盡頭是一扇灰色鐵門。
他沒有急著往裡走。先在巷口站了三十秒，目光掃過整條巷子：左邊一排廢棄門面房，捲簾門鏽得拉不下來；右邊是建材市場圍牆，牆根堆著幾袋水泥和碎磚。巷子裡沒有行人，也沒有車。
他抬腳往裡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到鐵門前大約五十米時，他放慢了腳步。門上的紅燈攝像頭正對著巷口方向，鏡頭微微向下傾斜，覆蓋範圍正好是鐵門前三到五米區域。攝像頭外殼上的灰塵很均勻，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——說明一直在正常工作。
迪哥停在距離鐵門大約十米的位置，假裝繫鞋帶蹲了下來。他低頭看著鞋帶，眼睛卻盯著地面——鐵門門口散落著幾個菸頭。兩個紅塔山的，過濾嘴上的菸灰還泛著白——今天抽的。三個白沙的，過濾嘴已經發黃——前幾天的。
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，在距離鐵門大約五米處停下，側過身假裝看手機。餘光掃過鐵門——門的右下角有一道新刮痕，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。刮痕邊緣很鋒利，沒有生鏽——不超過三天。
他抬起頭看向攝像頭。紅燈亮著——它正在工作。
迪哥的目光從攝像頭上移開，落在鐵門左側牆上。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電費催繳單，日期是兩個月前的。他沒去碰。
他轉身往巷口走，步子仍然不快不慢。
走出巷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灰色鐵門還關著，紅燈攝像頭還在工作。巷子裡空無一人，只有地上的菸頭和碎玻璃證明有人來過。
迪哥掏出手機給王成發訊息：攝像頭在工作，門上有新刮痕，地面有今天的菸頭。鏈條沒斷。
發完訊息，他把手機揣進兜裡，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計程車。拉開車門坐進去，報了公司地址。計程車啟動時，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條巷子——灰色鐵門已變成模糊的小點，紅燈攝像頭還在亮著。
迪哥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。鐵門上有新刮痕——不是他刮的，也不是王成的人刮的。那就只能是在他之前，有人進去過。而且那個人，可能不是李敏。李敏兩點三十五分進去，三點零三分出來，前後不到半小時。那道刮痕邊緣鋒利，沒有生鏽，不超過三天——可能是昨天，也可能是今天上午。
在他之前，有人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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