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茶莊回來，天擦黑。城區下過一場短雨，柏油路泛著潮氣，計程車輪胎碾過去，聲音發悶。
迪哥沒直接回屋，在樓下小賣部買了包紅塔山。老闆正看晚間新聞，電視裡播南方汛情。他找了張零錢，沒讓找，拎著煙上樓。
出租屋的燈管有點晃，閃兩下才穩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從抽屜裡抽出陳東昇茶莊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攤在桌上。信封裡幾頁賬目他已經翻過兩遍：瑞豐賬本，第十七頁翻過去，直接是第二十一頁。缺的三頁，六月，八十萬，走維修基金。
補齊這三頁，整條線就通了，後面釘劉衛東、釘趙董都不是空話。問題是這三頁在陳東昇手裡，他今天把話攤開了：補給你，換你去砍劉衛東和趙董。
迪哥點了一根菸，只抽了一口，摁滅在菸灰缸裡。接了，缺頁到手，採購部的位置也穩。走到最後，贏了，他是陳東昇的人。輸了，坑是他一個人填，陳東昇一根手指頭都不會髒。劉衛東和趙董倒下去之前，先看見的是他的臉。
不接，缺頁還缺著。劉衛東那邊審計組明天進場，趙董月底卸任，下月改選，盤面就這麼點時間。他手指頭點點桌上的信封，沒再動。
約在三點，城西老書吧後頭有間小隔間，按時租的。鄭嵐到得比他早，桌上兩杯涼白開，水面上浮著一層薄灰，她沒動。
他這麼說。她先開口。
迪哥坐下，把陳東昇的話一條一條擺出來，沒添油，沒減醋。缺頁在哪，怎麼補；採購部的位置怎麼保；要他去搬的是誰，怎麼搬才幹淨。他說得很慢，像是把牌一張一張攤在桌上。鄭嵐聽著，一隻手搭在杯沿上，另一隻放在膝蓋上。
就這些。迪哥收住，還有一句，他說的時候沒看著我。
鄭嵐抬眼。
他說，前些年有個姓宋的，也是從採購口爬上去的，後來出了事，人沒了，底下幾攤人倒是都留著。
鄭嵐的手停在杯沿上。她沒喝，也沒放下。就那樣端了幾秒。隔間頂上那臺風扇轉著，一圈壓著一圈。
他還問了什麼。
問我跟底下的人走得近不近。
鄭嵐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磕在木桌上，聲音不大。她看著迪哥，眼睛沒動。
我父親。她說出這三個字，停了一下。
宋維先那個專案，當年處理的人裡，有一個是他。迪哥沒開口，把杯沿轉了一圈，等她往下說。
那是我上初中。專案收尾，有份合同要他籤，他壓了兩天沒簽，說賬上的數對不上。第三天，來人了。她講得很快，像怕說慢就沒有勇氣說下去了，他沒簽。後來就調離，從物資口調去後勤倉庫，降了半級。
他在倉庫待了四年多，走的時候還不到五十。鄭嵐說到這兒，聲音停了，隔間裡靜得能聽見風扇的轉聲。
那一年。
零二年。
那份合同呢。
鄭嵐搖頭。家裡沒留。他要是留著原件，當年就不會那麼走。她頓了一下，我記得那家單位的名字，合同副本當年要留檔，說不定哪個處還壓著。
哪家。
我慢慢查。
她抬頭看著迪哥，我畢業就進了集團，第一年是前臺。轉採購崗靠的是人事部一個老關係。後來調到陳東昇手底下，是我自己盯了半年，等他的助理離職才補上去的。
我進來，從第一天起，就是為了查他當年為什麼被處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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