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莊在城郊一條斷頭路的盡頭，導航到不了，全靠陳東昇發來的那串座標。迪哥把車停在院門外那叢竹子底下，沒急著下車。車窗開著一條縫，雨後泥腥氣混著花香鑽進來。院門口只停著一輛車，黑色商務，車牌他認得。沒有第二輛——這地方選得明白，要談的事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。
他兩手空空。催辦函原件鎖在城裡出租屋的餅乾盒底，影印件在鄭嵐父親那條線上壓著沒發。空手來的人，看著才不像來交易的。
茶室在最裡頭，推門進去是一股陳年木頭混著茶梗的味。窗對著後園，池子裡浮著幾片爛蓮葉。陳東昇已經坐著了，一身素色唐裝，面前兩隻青瓷杯，一隻滿，一隻空。旁邊沒別人，連個泡茶的都沒帶。
陳東昇把那隻空杯推過來，明前的，你嚐嚐。
迪哥坐下，沒碰杯子。他看見陳東昇手背上有一道舊疤，藏在袖口下面，像是早年幹活留下的。
陳總電話裡說有比劉衛東更大的事。
陳東昇笑了笑，給自己續水。壺嘴懸著，水線細得像根線。
趙董月底卸任。
迪哥眼皮沒抬。這話他在別處聽過半句，沒坐實過。從陳東昇嘴裡出來，分量不一樣了。
董事會下個月改選。陳東昇把杯子擱下，磕出很輕一聲，接班人，趙董報的是劉衛東。
茶室裡靜了幾秒，池子那邊有錦鯉翻了下水。
劉衛東。迪哥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，審計組那條線，原來是他給自己人搭的臺階。
你比我清楚。陳東昇看著他，他一上位，採購口第一個換血。你在採購部坐不坐得住，自己掂量。
這是遞話。迪哥沒接——把話說一半的人，是想讓人自己往另一半上想。
陳總想爭這個位子。他把話挑明瞭一半。
陳東昇沒否認，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。
爭位子不難，難的是他背後站著趙董。趙董在一天，劉衛東就是根拔不動的釘子。要拔釘子，得先讓釘釘子的人手抖。
迪哥聽懂了。趙董手抖，靠劉衛東出事；劉衛東出事，靠證據。繞一圈，繞回他自己手裡那摞紙上。
你手裡那份東西，陳東昇說到正題，催辦函也好，華立三期的差價也好，夠釘劉衛東，也夠釘趙董。
迪哥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
可我這摞賬，缺著三頁。
陳東昇笑了，從袖裡摸出一張疊了兩折的紙，推過來，沒展開。
瑞豐賬目，第十七頁往後直接跳到第二十一頁。六月那筆八十萬，走維修基金出的。他手指在那張紙上壓了壓，這三頁在我手上，擱了半年了。
迪哥盯著那張紙，沒伸手。
擱了半年，現在才拿出來。
拿出來早了，是廢紙。陳東昇把紙折回袖口，現在拿出來，是籌碼。東西值不值錢，看時候。
迪哥心裡那條線一下清楚：缺頁是陳東昇攥的繩頭，一直沒松，等的就是今天。完整的一摞賬在他手上，迪哥遞出去的那份缺著口，周國平看得見窟窿，看不見誰挖的。兩頭，陳東昇都留了餘地。
陳東昇往他這邊推了推那隻空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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