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這間出租屋的窗簾拉了一天,屋裡悶得發潮。迪哥把摺疊桌上的東西攤開,左邊是馬奎給的催辦函原件,右邊是瑞豐建材那沓賬目影印件,右下角用鉛筆標著頁碼。
第17頁之後直接跳到21頁。中間那頁記著六月一筆八十萬的流水,鄭嵐上次說過,沒有。
他盯著催辦函上劉衛東那筆字。筆畫瘦硬,收尾帶鉤,簽了半輩子字才練得出來的勁道。這張紙攥在手裡兩天了——攥著和用出去是兩回事。他把鉛筆拿起來,從頭捋。
審計組進場是上週三。孫建平帶隊,頭一天要了三年的採購臺賬,第二天只翻了華立三期的合同,之後就沒動靜。馬奎昨天在餛飩鋪把話說透了——孫建平跟劉衛東是一條線上的。
迪哥用鉛筆在便籤紙上畫了一道線。孫建平的名字寫在中間,往上連審計組的任命通知,那通知是趙董辦公室發的;往下連劉衛東分管的那幾個專案。他排了兩遍,這條線上站著三個人,哪一環都繞不開劉衛東。審計組不來查,不是不敢,是奉命拖著。趙董辦公室批的名單,劉衛東那邊的人來查劉衛東的事——這扇門從裡面鎖上了。他再拿材料往裡遞,等於把馬奎的名字一塊遞進去。
鉛筆尖在紙上摁出一個深印。審計線走不通。他不用糾結要不要撞——撞了也進不去,還得把剛接回來的人搭進去。他靠上椅背,後脖子碰到涼牆,縮了一下。
桌上另一頭躺著王成傳過來的三車三線記錄。447、782、638,前兩個都摸到了出處,只有638的車主是個空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鄭嵐的訊息只有一行:查到了,638掛了家公司。迪哥回了兩個字:哪家。半分鐘後電話打進來,鄭嵐聲音壓得很低。
盛通物資。她頓了頓,掛靠在宋維先名下。
迪哥握手機的手停住。宋維先——三年前從這行退下去的人。迪哥剛進公司那會兒,這個名字還留在幾份沒人願意碰的舊合同上。宋維先本人早不在圈裡,可他當年帶出來那批人還在,散在採購、專案、財務幾條線上。
法人是誰。
周德明,查不到什麼背景。鄭嵐翻紙的聲音很輕,這家盛通三年前做過宋維先那邊的專案。專案停了,公司還掛著。
迪哥把638的車牌跟盛通物資對上,又把盛通物資跟宋維先對上。這不是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——是他腳下這層地板裡還站著個人影,他之前沒看見。他順了一遍,這手跟誰接得上。陳東昇那邊是恆遠貿易,劉衛東那邊是瑞豐建材,宋維先的人跟這兩邊誰的賬都對不上,是第三攤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鄭嵐再開口,語氣變了,不再是剛才報資訊的利索勁,慢下來。
迪哥,宋維先出事的時候,我爸在系統裡。
迪哥沒接話。他聽得出這半句後面壓著什麼,也不打算逼她往下說。
我幫你查這輛車沒問題。她把話停在這,沒解釋,你要真往下走,手裡這盤棋就不只是劉衛東和陳東昇了。你想清楚。
迪哥聽得出來,她嘴上照辦,心裡壓著個問號。她怕的不全是自己,也怕他。
盛通那邊的登記資訊我發你手機上。鄭嵐說,剩下的你自己看。
掛了電話,迪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盛通物資,宋維先。他把手機放下,把瑞豐那沓賬目拿過來又數了一遍頁碼。17頁後頭還是21頁——缺的那頁他早知道是陳東昇留的。陳東昇把完整證據攥在手裡,將來拿捏趙董的時候,那一頁就是繩頭。
送還是不送。
他想了想,抽出兩張便籤,把材料分成兩摞。左邊一摞是催辦函、瑞豐入賬憑證、鼎盛貿易五百萬那筆的銀行回單,釘劉衛東的。右邊一摞是華立三期的合同和補充協議,釘趙董的。左邊那摞拿起來掂了掂,他又放下。催辦函原件不能送出去——全世界只有這一張。送出去等於把唯一的原件交到別人手上保管,他不幹。
他給王成發訊息:明天一早找個影印店,把催辦函覆印三份,原件封好放我這。王成回得快:收到。
周國平那邊,鄭嵐上週趟過一次路。華立三期的證據從她手裡遞到周國平秘書那,再從秘書那上了董事會。這次要送的東西比上次重,分量也不一樣。他給鄭嵐發訊息:週五之前,把這兩摞送到周國平手裡,走你上次那條線。
鄭嵐回:周國平在休會期,人在南湖,秘書這兩天不接外面的東西。
迪哥盯著這條回信想了一會兒。周國平不在市裡,秘書不接,常規渠道等於斷了。他打了一行字:繞過秘書,直接送到人手上。周國平週四下午回市裡。你父親那條線還能不能用。
過了幾分鐘,鄭嵐回了一個字:能。
迪哥把手機按滅,在便籤上把兩摞材料的清單各寫了一遍。寫完在紙角補了一行:缺頁照送,不補,不提。他要讓周國平先看到催辦函,看到賬目上的窟窿,自己去想那頁去哪了。他不點破陳東昇,也不能讓周國平以為這是完整的。完整的證據鏈還在別人手裡——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把刀遞到裂縫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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