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老郵局的紅磚牆剝了半層皮，門楣上人民郵電四個字褪成灰白。迪哥下午兩點四十就到了，沒往門口站，先在斜對面的雜貨鋪買了包煙，人靠在簷下陰影裡，把整條街從頭到尾掃了兩遍。
他從老廠牆根繞出來，倒了兩趟公交，在菜場口下車穿了兩條巷子，甩掉一路雨氣才重新上車。沒人跟。
街面冷清。櫃檯後一個老頭趴著打盹。門口那隻綠郵筒掉了漆，鏽水順著筒身淌進牆根的苔裡。
後巷在郵局西牆外，窄得兩輛腳踏車並排都擠。牆邊摞著捆好的廢紙箱，昨夜的雨沒幹，風一過，一股紙漿泡爛的黴味浮起來。
迪哥繞過水窪往深處走。中段靠牆斜停著一輛舊二八腳踏車，後架架著把摺疊椅，椅子上坐個老人，腿上搭條洗得發白的軍綠毯子。旁邊立箇中年男人，雙手插兜，眼睛咬著巷口。迪哥走近，那男人眼皮撩了他一下，沒問、沒攔，只往旁退了半步，像早算好他會從這頭來。
老頭抬頭。上次隔著車窗照面，這回面對面。宋維先比記憶裡瘦，顴骨撐著皮，手背青筋浮著，指節卻又粗又大。
來了。聲不高，字咬得清楚。
迪哥在離椅子三四步遠站定，點了點頭。
宋維先沒寒暄，右手伸出來，掌心朝上。迪哥看了那隻手一眼，從內兜裡掏出筆記本，遞過去。
宋維先接住，翻。翻得很慢，他從毯子底下摸出副老花鏡戴上，鏡腿斷過，用膠布纏著。翻到中間某頁，停住。
兩個字被圈過，底下壓著幾行倒寫的備註，最下面一道橫劃痕。宋維先左手食指搭上去，指腹在劃痕上蹭了兩下。
這底下，他念，宋維先。
迪哥沒應聲。
宋維先摘下眼鏡，從毯子下又摸出張對摺的舊身份證明覆印件，壓在椅背一邊。照片上的人年輕幾十歲，名字後頭跟著採購部三字。
三年前從採購口退下來的那個人，是我。他手指壓著紙角。
迪哥看著那張紙，心裡那根線地對上了。這名字他見過，不在工資表上，在集團老樓底層那張奠基合影最上面一排的頭一個。他喉嚨動了動，沒問出來。
宋維先卻看出來了。名字認得就行。剩下的你不必認。他沒讓迪哥開口，我這身份現在擺不出來，擺出來，你走不到十六號。
花名冊、工資表、退休名單，都翻不著你。
不是退，是有人要我在這集團裡徹底消失。他沒再說下去。
零二年那個專案。迪哥換了話頭，一車間的裝置線。賬在，字在，人沒了。那幾年經手採購的，就你一個對得上。
你查了三天，寫了名字，又劃掉。宋維先眼角堆起皺紋，怕冤了人，也怕自己一個管檔案的攤上事。劃得沒錯。他頓了頓，那筆賬，字是我籤的。可簽字那會兒，東西已經被人換過一道。我經手，我認；做局的人，不是我。
巷口有輛腳踏車騎過，鈴鐺響了一聲。中年男人扭頭看了一眼，又轉回去，腳下沒動。
宋維先咳了兩下，把毯子往胸口拉了拉。我回來，不為舊賬。他壓低聲音，下月十六號董事會改選。陳東昇要個乾淨人替他掀桌子。你手上這摞紙，正好。
迪哥眼皮抬了抬。他找過我。缺的三頁他補，位子他保。
看著挺好。宋維先點頭，可他那把刀，用完是要收的。收的時候刀還是不是刀，就看拿刀的人自己。
你怎麼知道我有這本子。迪哥換了問題。
宋維先笑了一下，這回沒繞。老屋衣櫃頂上那堆賬本，你翻出來那天，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。他慢慢說，誰打的，你不能問。你只當，這城裡，還有一雙眼睛，替我看東西。
替你看東西的人，看的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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