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他沒怎麼睡。
桌上攤著周國平秘書列印的那張董事會議程，下月十六號上午九點，一行黑字壓在紙中間。缺的三頁在宋先生手裡，拖一天，這個視窗就廢一天。
他等，對面也在等。可他背後現在多了條審計組的視線。被動等下去，危險比主動走還大。
他在心裡定了個時限：三天。三天沒回話，這條路就換法子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迪哥在郵局門口站了十分鐘，樟樹底下一地碎光斑。等到那輛深藍色桑塔納從集團院門拐出去，車尾燈一滅，他才摸出備用手機。
給鄭嵐發了六個字：找老韓，遞句話。
鄭嵐回得快：什麼事，先說清楚。
迪哥靠在郵局玻璃門上，指頭在螢幕上停住：跟他說，缺頁想當面確認，地方他定，時間他定。
他沒打宋先生三個字。上回鄭嵐交代過，老韓這條線只管帶話，不管擔保，多一個字都是麻煩。
老韓五十來歲，物資協會顧問室那個男人。鄭嵐父親留下的舊關係裡，他是零二年物資口的調人經手，退了沒退乾淨，協會的牌子還掛著。上回遞催辦函，老韓只翻最上頭一張紙，一句老鄭的東西，我認得，就把信封擱下，沒簽收，沒留底。
這條線能通，是因為老韓欠鄭父的。欠多少，鄭嵐沒說，迪哥也沒問。他只知道，這份人情用一個便薄一個。
鄭嵐隔了五分鐘才回：我下午去趟協會，你那個號別關。
迪哥回城南老房子302室。樓道里飄著隔壁燉蘿蔔的味道，門一推開，舊紙和潮氣撲上來，嗆了一下。
桌上攤著一張A4紙。不是圖，就是線，一條一條，把他這三個月摸到的碎片往上排。
第一條：638車。去年十一月入庫單，車號對得上，劉成代簽，馬奎改簽日期，油料報銷單的金額比定額高出一大截。
第二條：盛通物資。法人趙國強，工商條檔裡掛在劉衛東那條線上那家。
第三條：零二年專案。集團檔案室鎖著的那本平賬，真賬半年前被挪走。
第四條：鄭父。當年物資口的人，退得沒聲沒響，可老韓認得他的東西。
第五條：宋先生。城郊坐輪椅的人，手裡攥著缺的三張籤批頁。
五條線擺在紙上。迪哥用筆尾點了點第一條，又點第三條。
638車那批油料，走的正是零二年專案的舊科目。盛通物資的註冊地址，和零二年專案承包方地址隔了一條街。鄭父退下來的年份，比零二年專案驗收整整晚三個月。
碎片拼在一起，只剩一個口子。
迪哥換了一支筆，在紙角寫下采購口三個字。寫了半截，又劃掉。再落筆，寫三年前退，指頭在紙上壓了壓。
然後單獨寫了一個字：宋。
他在那個字上頓了很久，鉛筆尖把紙面戳出一個小坑。
五條線併成一條，指向三年前從採購口退下去、名字裡帶宋的那個人。採購口退下來的，物資口的舊賬、舊人、舊科目，全在他手上過過一遍。
迪哥伸手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筆記本。封面磨得發亮，邊角捲起。翻到中間一頁，劉成的名字旁邊一道劃痕，底下壓著兩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字，宋維先。
宋維先是零二年專案的採購經手人。退下來之後，集團花名冊上就沒這個名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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