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二十,迪哥站在集團老樓三層走廊盡頭。廊子長,牆皮泛黃,盡頭一扇深棕木門,門牌是塊銅片,邊角被磨得發亮。裡頭有翻紙聲,一頁,一頁,很輕,很勻。他抬手敲了兩下。
辦公室不大,舊紙和茶葉的味道先撲過來。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,櫃頂一隻暖水瓶,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跳。牆上掛一張黑白合影,一群人站在廠門口,藍工裝,最左邊那人臉糊了。辦公桌上攤著三樣東西,各壓一張紙條,鉛筆記著類目:催辦函覆印件、工商調檔、還有一份兩頁的說明。周國平坐在桌後,灰中山裝,頭髮全白,低頭把手裡的材料一頁頁對齊。
迪哥進門第一眼就看清了:屋裡的舊不是窮,是天天有人擦。鐵皮櫃擦得發烏,紙邊泛黃卻沒有一道卷角,桌上銅鎮紙壓著一角檯曆,保溫杯裡的茶早泡淡了,還擺得規矩。窗外正對著集團老樓,一天的光都從那扇窗裡過。這是個只認紙、不認臉的人。
他沒抬頭,拇指壓著紙邊撫了一下,你這個,我昨晚看到快十二點。
迪哥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一條腿短,他挪了挪重心。
周國平把最上那份推過來,催辦函覆印件,邊角起了毛。這個,原件在哪。
我留著。
別人碰過沒有。
沒有。
他翻第二樣,瑞豐的工商調檔,看得很慢,指腹把紙上的摺痕一道道順過去。手停在中間一頁上,停了半分鐘,也不說話。這一頁品相不對。不是這幾天才從檔裡翻出來的——紙太挺,摺痕太新,邊口利得不像舊檔。他什麼都沒說,把那一頁按平。
這東西誰替你查的。
託了個人,工商那邊調的檔。
經了幾道手。
說道。迪哥想了一下,再往上,我說不清。
東西從誰手裡過來的,我知道。周國平說。
迪哥沒接話。這聲音輕,可落在他耳朵裡不輕。
還有沒有別的副本。
沒有。
周國平點頭,兩指按在第三樣上,沒松。迪哥自己寫的缺頁說明,兩頁紙,只列哪一冊、哪一處斷、前後頁號接不上,一個字判斷都沒有。他看得比賬目還慢。
只寫缺哪幾頁,沒寫缺頁裡有什麼。
那幾頁我沒見過。迪哥說,寫不上。
周國平把三樣歸攏,摞到左手邊,抬起頭,第一次正經看迪哥的臉。那目光不急,跟翻材料一個速度,一寸寸地過。
採購部的。
哪個科。
綜合科。管檔案,管入庫單。
周國平的眉毛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屋裡只剩暖水瓶的嘟囔。誰都沒看誰,那點嘟囔把時間拉長了。
你一個管檔案的,查這個幹什麼。
來了。迪哥腰背貼住椅背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指頭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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