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上午九點,王成騎一輛舊摩托到了城北。舊廠區五八年建,九八年停產,圍牆塌了半截。招待所在最裡頭,一棟三層筒子樓,窗玻璃碎了大半,門口釘著塊掉了漆的鐵牌子。
他沒急著進。摩托停在國道邊一個修車攤後頭,王成買包兩塊五的煙,跟補胎老頭蹲馬路牙子上抽完,才繞廠區外圈走了一圈。
正門朝南,水泥路直通國道,路邊空崗亭玻璃沒了。西門往西是菜地,一條土路能繞到招待所後頭;後頭堆著半人高的碎磚,踩磚翻過斷牆就是公路。正對招待所的鍋爐房,兩層,牆厚,門鎖著,窗戶能進人,蹲一個進去,外頭看不出。
正門太敞,走不得;土路能進能退;鍋爐房能藏人。王成把四個點編成簡訊發過去:正門。土路。鍋爐房。能退,能藏。
下午兩點,迪哥到了。車停國道邊,走十幾分鍾進廠區。樓道一股黴味,腳踩木樓梯落一層灰。上到二樓,最裡頭那間門虛掩著。王成發來最後一條:外圈人到位,鍋爐房二樓看得見正門。迪哥回兩個字:不用。一整天,倆人沒照面。
屋裡只有一個人。老人六十多歲,瘦,顴骨高,坐在輪椅上,腿上一張灰毯。旁邊三屜桌,一把暖水壺、一個青花搪瓷缸,缸裡的水還冒溫氣。老人手指關節粗大,指腹磨出黃斑,像拿了一輩子筆,又握了一輩子銼刀。
門帶上。聲音不高,字和字之間隔得開。
迪哥回身帶上門,隔桌站著,沒坐。窗外光斜進來,落老人半邊臉,另一半陷在暗裡。
您讓我來的。迪哥說,先問一句,您貴姓。
老人笑,皺紋堆起來:姓宋。別的別問,問了也不說。今天叫你來,是讓你看一樣東西,我這張臉你不用看。
迪哥沒接。他把牛皮紙袋擱桌上,隔桌推過去半尺,手壓著袋角沒松。我這摞紙,缺三頁。上回您託人捎話,說那三頁在您這兒。
在我這兒。
空口,我認不下。迪哥說,陳東昇也提過這三頁,說能補齊。
老人眼皮都沒抬:他補不齊。那三頁從檔案室出來那天,就沒到他手上過。
迪哥壓袋角的手收了一下。屋裡靜下來,只剩暖水壺塞子漏氣的細響。
老人喝一口水,才一字一字往外擱:零二年,那個專案最後一筆尾款,七百八十萬。籤批那頁底下三個名字,頭一個,你在638那份檔案上見過。
638,那輛車掛在盛通物資名下。那個名字他抄下來過,此刻從這個同姓老人嘴裡繞個彎遞回來,屋裡靜了一瞬。
那張紙,在你手裡是缺頁,在別人手裡是廢紙。老人說,你想要,我給你。先聽我說全。董事會下月改選,趙董月底退,陳東昇想坐那把椅子,先得把零二年的尾巴掃乾淨。掃尾巴要一把刀,他給你三頁,讓你把材料往上遞。你遞了,賬面乾淨,人也乾淨。零二年那攤人裡總得進去一個,進去的是誰,他說了算。
迪哥沒馬上答。這話聽著是交底,他聽出的卻是另一層:老人不是在給答案,是在遞選擇。透得越多,他越難抬腿就走——對方想動的不是他,是陳東昇,他不過是想把這顆子從陳東昇的棋盤挪到自己手邊。
這話您跟我說,迪哥問,不怕我轉手賣給他?
老人搖頭:你要賣,早賣了。
您剛說掃尾巴,迪哥換了個問法,第一條尾巴是誰?
老人不答,把手按在毯子上,指節一節一節突出來。過了幾秒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我不希望你,成為第二個。
這話裡有個窟窿。迪哥一時填不上,也不想在這屋裡填,只原樣記在心裡。
老人從毯子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擱自己那半邊,沒推過來,只用兩根手指壓著。兩條路。其一,缺頁我給你,你拿著它走完陳東昇鋪的道,升官是他的,發財是你的。
其二。
你把零二年這本賬從頭查。老人看著他,缺的不是三頁,是一整本。那本在我這兒,半年前把它挪出檔案室的人,是我。你查下去,陳東昇這條線你不用怕,怕的是坐在他上頭的人。
迪哥盯著信封看了半天。第一條路,是把他釘死在陳東昇的局裡,賬一遞,他就成了遞材料的那隻手;第二條看著敞亮,其實是把他連人帶底交到這老人手裡,他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。兩條路都留著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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