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東巷這家麵館下午兩點一過就沒什麼人了。角落最裡頭那張方桌,鄭嵐已經坐著。她面前一碗麵沒動幾筷子,湯上結了層薄油膜,桌邊擱著一隻藍布包,四四方方,像一塊磚。
迪哥掀門簾進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她沒寒暄,把藍布包往桌中間推了推。
你問的那塊表,我帶來了。
她沒塗口紅,眼底一層青,像昨夜沒睡好。迪哥沒急著碰那個包,先把桌上的醋瓶挪到一邊,才慢慢解開布結。
裡面是一隻老式機械錶。不鏽鋼圓盤磨得發亮,十二點位置嵌著一個小三角標,深褐皮帶邊緣起毛泛白,錶殼背面一圈細密劃痕。秒針還在走,一下,一下,走得穩。
你確定是這塊?
我從小看它長大。鄭嵐把手擱在藍布邊緣,指腹在錶殼上點了一下,三角標那批殼子是當年出口轉內銷的,廠裡沒做多少隻。我爸七六年評上先進生產者,才拿到這一塊。
迪哥從兜裡摸出手機,翻到前天在舊廠區拐角拍的那張照片。宋先生抬手腕的一瞬,角度偏,可錶盤和皮帶拍得清楚。他把手機屏跟表並排放在桌上。
鄭嵐湊近看。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錶盤一樣,三角標一樣。她手指沿著照片上那條皮帶的弧線滑過去,這裡磨白的位置,也一樣。
迪哥把表翻過來。後蓋內側刻了一行淺字,邊緣快磨平了,他湊到燈下辨了好一會兒,才認出:七六年·先進生產者。
這個我爸有。鄭嵐聲音低下去,像是替自己確認了一遍。
迪哥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兩張照片,是鄭嵐前幾天發給他的老照片,他列印了出來。一張上,年輕男人站在車床前,藍工裝,袖口挽到手肘,笑得露出一顆虎牙。另一張是廠門口的合影,最左邊站著同一個人,那時頭髮還黑,站在人堆邊緣,不顯眼。
這張零一年拍的。鄭嵐指著車床那張,他剛調去物資口那年,每天回來滿手機油,我媽嫌他髒。
說到這兒她嘴角翹了一下,隨即又壓平。
調過去不到兩年,人就出事了。
迪哥把照片、手機、表三樣在桌上擺成一行,像給這塊表做注。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。
前天下午,我見了宋先生。
鄭嵐的目光從表上移過來。
城北一箇舊廠區,腿腳不好,坐輪椅。我把材料帶去,缺頁的事他認了。迪哥講得很慢,像邊講邊揀詞,他還提了零二年那個專案,尾款七百八十萬。
尾款的事,你知道多少?
不多。迪哥說,他說籤批頁底下有名字,能跟638檔案對得上。具體是誰,我沒往下問。——他沒說那三個名字他其實看見了,也沒說宋先生當面點破陳東昇想坐董事會那把椅子。這些先不給她。
他給了我兩條路。一條,接著做陳東昇那攤事;另一條,跟他從頭查零二年那本賬。兩條我都沒接,說要回去想。
為什麼不接?
兩條都留著尾巴。迪哥拇指在桌布上蹭了蹭,頭一條,把我釘死在陳東昇局裡;第二條,把我連人帶底交到他手裡。他最後撂了一句,我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
鄭嵐沒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