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成從東街回來那天下午，天陰著，風往人領口裡鑽。東街那攤子是三天前迪哥交到他手上的，桑塔納要盯，十六號門口那棟樓進出也順帶盯住。他沒多問，第二天揣著煙蹲到了東街口。進門他先端起茶缸灌了兩口，才在迪哥對面坐下。
門口那倆，輪著來。他把菸屁股在鞋底碾滅，聲音壓得低，白天一個，晚上一個。白天那位三十來歲，短頭髮，下巴上顆痣，坐早點攤靠裡那張桌，一坐一上午。晚上換的那個瘦，戴眼鏡，靠牆根站著，倆鐘頭才挪一下。
迪哥嗯了一聲。
幾點換？
五點多。兩人不見面，白班的先走，晚班的過十來分鐘才來。這幾天都是這個點。
姓韓的，隔幾天出一趟門。王成往下說，頭一回是前天后晌，他自個兒下的樓，往東街南頭走。我隔條馬路吊著。走到衚衕盡頭，是家小澡堂，鐵皮門，門口掛塊木板，歪歪扭扭寫著大眾浴池。他進去待了快一個鐘頭，出來頭髮還溼著。盯梢那位沒跟進，就在對面副食店門口杵著，兩手插兜，只看著那扇門。
迪哥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。
進去幾回了？
我盯這三天，撞見一回。衚衕口修鞋的老頭說，他差不多三四天去一趟，沒見人陪著進。
澡堂什麼路數？
早七點到晚九點。鐵皮門進去是個更衣棚子，往裡一大間，幾個池子，水汽重。我還沒進過裡頭。
下回進去，把門、窗、後身有沒有出口，都看清楚。
我記著了。
王成又摸出根菸，夾在耳朵上，沒點。
還有檔子事。外省牌子那輛桑塔納，這兩天我瞅見兩回。昨天清早停在東街口，今天中晌從南邊慢慢開過來，在澡堂門口過了一趟。它出來的鐘點，跟換班的鐘點，對得上。
迪哥的手指停住。
樓裡進出，他們摸得熟？
熟得很。王成點頭，哪戶幾點下樓、哪戶倒垃圾，比住戶自個兒還準。還有一樁。一到快五點，盯梢那位就躲到牆根，掏出個什麼東西按兩下。不是打電話，是拍字，拍完揣兜，一天不落。
迪哥沒接話。
他前後收過兩樣。一樣是那幾個鐘點準得嚇人的簡訊，發信的那頭把東街十六號的門兒清摸得跟他一樣透。另一樣就是王成剛說的，換班的點，牆根底下按兩下。兩處的手勢像同一個人使的。真要是一齣，那隻手就既看得見他，也看得見韓德海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院牆，牆頭碼著一排碎玻璃，壓著舊青苔。
他把王成報的這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。澡堂子是唯一能單獨說上話的地方，那兩雙眼只盯兩件事，人在不在樓裡，有沒有生面孔進那棟樓。澡堂就一個門，進去反倒扎眼，一個生人往池子邊坐一鐘頭，比蹲門口還顯。這是他們不進的理由，也是留給他的唯一縫隙。
可他就著這條縫，又拐了個彎。前些日子院裡那樁，跟東街這邊不是一路。那回是衝著車庫和院門口來的，老周那把鑰匙被人借去配了底，能進樓，能摸到門。東街這雙眼睛進不去樓，連澡堂的門都不跟。一樣的盯，兩樣的手。他越想越覺得，樓門口守著的人，跟當初配鑰匙的，未必是一撥。
三樓還有個沒解開的扣。房錢按季有人交，繳費的是誰，化名底下站著哪張臉，老耿探回來那回就擱著。韓德海靠誰養著，這問題跟門口這雙眼一樣，都堵在他前頭。
這活兒你不能往深裡做。他回頭開口。
王成嗯了一聲，沒問為什麼。他心裡有數：街上跑腿的是他，進樓的事他不碰。
迪哥也有數。他這張臉不能進東街，集團裡認得他的人不止一個，陳東昇那邊認得最清。他一露門，樓上那位第二天就得挪地方，或者從此關了門不認人。王成也不行，他在集團進進出出過，門口那兩雙眼睛沒記住他，誰也吃不準。
得找一張生臉。還得是一張韓德海認得的生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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