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成進屋的時候，迪哥正把桌上那張報紙疊齊，壓到茶缸底下。茶缸底下原先就壓著一張紙，折了兩道，是昨天他親眼看著迪哥寫下的，七個字。王成沒問，這條線上他管的是街面的事，紙底下寫的什麼，不該他打聽。
車我找好了。王成說，機務科那輛夏利，離合打滑，擱車庫兩天沒人管，開出去不招眼。
就開那個去。迪哥把報紙往邊上推了推，你只管說車有毛病，別的不用提。
提到什麼份上？
迪哥端起茶缸喝了口，才說：問人，不問廠。哪年到的寧城，手藝跟誰學的，先隨便聊。
他要是自個兒說起裕鎮呢？
你聽著，不接。迪哥看他一眼，他真說了，你就當沒聽懂，換個話頭。這趟不是去遞話的，是去看他肯不肯認這張臉。
王成點頭。昨天他就聽出這層意思了。遞話的七個字壓在茶缸底下，迪哥只說先別遞，等讓去再去。今天不讓他遞，說明門縫還沒開。
為什麼非得是他？王成還是問，老耿不行？
老耿的臉用過一回，不能再露。迪哥說，周師傅是裕鎮出來的人，韓德海認得他。當年廠裡出那檔子事，是他替韓德海頂下的。這條線上就這麼一個活人。
王成沒再多問。裕鎮廠的事他知道個大概，深淺迪哥沒說，他也不打算打聽。
南頭那條街我認。王成臨出門說了一句，汽配街，我姨家表舅在那兒開過修摩托的鋪子。
迪哥抬眼看他，認路就好。車修好之前，別打第二回電話，有信讓人捎給你。
汽配街南頭比東街敞。街兩邊全是鋪子，捲簾門半拉著，地上淌著沒幹的機油，隔幾步一堆舊輪胎。王成把夏利開到南頭第二家，門口支著塊手寫木牌，修車補胎打氣，牌子下摞了三層舊胎，胎邊上坐著個閒人，藍布衫洗得發白，手裡端著個搪瓷缸。
找周師傅？那人先開了口，把缸子往王成面前遞了遞，天熱，來口水。
不了，謝您。王成熄了火。
那人也不客氣，收回缸子，朝鋪子裡喊：老周，來活兒。
鋪子最裡頭，一條人影從一輛麵包車底下滑出來。周師傅不高，肩膀塌著，一件灰工裝，手上全是黑油。他走到車跟前，先看車，不看人。
什麼毛病？
離合沉，掛擋打齒。王成說，跑起來還響。
周師傅掀開引擎蓋看了看，又蹲下去摸車底。半天沒吭聲，末了站起來，抹了把手：離合片磨偏了，得換。放這兒，明天來取。
這麼快？
小夥兒。周師傅說，你這車年頭不短了。
王成順著往下聊：早年廠裡配的，跑得夠本了。
哪個廠？
裕鎮那邊。王成說得隨意，我姨家在寧城，小時候去過幾回。
周師傅抹手的手停了。停了一下，接著擦，動作沒變。
寧城那頭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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