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迪哥就摸到了藏東西的地方。
城南一棟老居民樓的樓梯間雜物間，三天前用三百塊錢從看門老頭手裡租下的，鏽鎖一把，鑰匙揣在貼身內袋。樓裡住的人少，上早班的六點半前都走了，他挑這個鐘點來，是不想碰見任何一雙眼睛。
門拉開，黴味混著煤灰味撲臉。他蹲下，從最裡頭一摞舊報紙底下抽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，翻到夾層，一張三寸見方的黑白照片滑出來，邊角磨得起了毛。
照片上一排車床，七八個人站在機器前合影。後排左邊第三個，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，白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，咧嘴笑，右邊嘴角一顆虎牙。
迪哥盯著那顆牙看了幾秒。年輕時的韓德海。
他把照片塞進上衣內袋，貼著胸口，筆記本重新壓回報紙底下，鎖門下樓，鑽進巷口一輛早班公交車。車上沒什麼人，他挑最後一排靠窗坐下，看圍牆、梧桐、早點攤一個一個退回去。
東街在老城最東邊，窄，兩側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，牆皮掉得一塊一塊，牆根堆著煤球和塑膠布。東街十六號那家招待所，門臉不大，一塊褪色木牌，紅漆寫著東城招待所。
迪哥在十六號斜對面下的車。對面是一排鋪子，修車攤、雜貨店，還有一家賣餛飩的小館子。他在餛飩館靠門的位置坐下，要了碗餛飩，慢吞吞地吃，眼睛隔著玻璃往對面看。
招待所的院牆矮，從街這邊能看見裡頭花壇、晾衣繩，和三層樓那排窗戶。三樓最東邊那扇窗，窗簾拉著一半。
他看了眼表，八點四十。
上午東街十六號沒什麼動靜。穿制服的招待所前臺小姑娘進出兩趟，拎著暖水瓶，還趴櫃檯後頭打了個盹。一個送煤球的蹬三輪過來，卸下兩筐，敲院門沒人應，又蹬走了。
太陽一點點爬到院子正中，屋簷影子縮下去。
迪哥一碗餛飩吃了快一個鐘頭。老闆來收碗，他沒走，又要了壺茶，五毛錢，說坐一會兒。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，看他也不像壞人，嘀咕一句茶水管夠，回灶臺忙去了。
他沒再動。
太陽斜過院牆的時候，那扇拉著半邊的窗簾往旁一滑。
迪哥握茶杯的手停住。三樓門口先出來一個影子，佝僂，肩膀一高一低，挪到樓梯口，扶欄杆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走得慢，每下兩級臺階停一停，像在緩氣。到院子花壇邊，他拖過一把藤椅，靠著牆根坐下，把毛衣領子往上提了提，閉眼，臉朝著太陽。
陽光落他臉上，皺紋一層壓一層。
迪哥放下杯子，把照片從內袋裡抽出來，壓在大腿和桌面之間，隔著一條街看過去。
年輕男人那顆虎牙，和眼前老人癟下去的嘴角對不上。再往下看，鼻樑的走勢，右邊眉骨那道很淺的舊疤，下頜骨的輪廓，還有閉眼打盹時眉頭微微往中間皺的那個習慣，一樣一樣，慢慢往照片上那個人身上收。
照片上那個人立在車床前，腰是直的，眼睛亮，笑得像剛領完工資。
眼前這個人駝著背，毛衣洗得發白，太陽底下一動不動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迪哥盯著這兩張臉，盯了三四分鐘。手心裡沁出一層薄汗，照片邊緣被捏出一道摺痕。他把照片翻過來，又翻回去。
茶壺涼了。
他坐那兒沒動，腦子裡過的是老耿帶回來的那四條：姓韓，六十來歲，背駝穿舊毛衣，化名登記，單位欄空，有人按季替交房錢。
四條對上了四條。
有一絲還沒落地的地方，照片是七九年的，隔了快四十年，一個人從青年到老年能變到認不出來。可眉骨那道疤，人的骨頭長不成別的樣子。
幾乎可以確定了。
三樓那位就是韓德海。他沒死。他活著，坐在東街十六號的院子裡曬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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