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88章 院里曬太陽的人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2小時前

迪哥把車停進小區,熄了火,人沒下車。後視鏡裡一排梧桐叫路燈照得發白,葉面上落了層灰。他坐駕駛座上不動,腦子裡來回就一條街,十八號,十六號,中間隔一堵牆。

東街那片他熟。老城,出門是窄巷,招待所一家挨一家,住的多是外地跑供銷的、進城看病的,便宜,管得松,一個床位一宿幾塊錢。陳東昇的車往那邊拐,拐進去的那條路,盡頭就是東街十六號。

難處是怎麼摸。他要是自己進去充個住店的,登記簿上留個字,第二天陳東昇那邊就知道有人問過三樓。這條線養得這麼靜,驚動一下,人就撤了。他不能露臉。

他想到了老耿。老耿面生,跟這條線半點不沾,早年給迪哥幫過兩回忙,一回找倉庫,一回往廠裡遞話。人不顯眼,個頭不高,一件舊夾克往人堆裡一站就沒了影,嘴嚴,事辦得實,從不多問。這種人進得去門,也帶得出來話。

名目現成。替單位聯絡長期住宿,問房、問價、問登記,順嘴就能把三樓那個人問出來。他撥了老耿家的電話,響到第四聲才接。

老耿,睡沒?沒呢,啥事?明天幫我跑一趟東街十六號,那家招待所。就說你單位要給外地來的人找長期住的房,問問一個月多少錢。 那頭停了停。還問啥?別的不用,就三樓常年包著那間,誰住的,順嘴帶一句。……行。

隔天傍晚,老耿約他在小區外的小飯館碰頭。面端上來,老耿吃得慢,一筷子一筷子,邊吃邊說。他有個老毛病,走哪都愛掏小本子記賬,這回一個字沒記,全靠腦子。

招待所不大,兩進院子。前臺是個小姑娘,牆上貼著消防須知,登記簿攤在臺面上,紙都翻卷了邊。

老耿放下筷子。我跟她說,單位有幾個人要長住,一兩個月那種,問有沒有房。她翻了翻本子,說二樓空兩間,三樓不好動。我追問一句三樓怎麼了,她說三樓就一間常年包著的,有人按季來交錢,住的是個老爺子。

迪哥沒動。姓什麼?

她說姓韓。老耿頓了頓,可我瞄了一眼登記簿,那名字寫的是韓振國,筆跡發飄,像是後描上去的。單位那一欄,空著。

迪哥的心沉了一下,面上沒露。人見著沒有?

見著了。老耿說,我出門口抽菸,小院裡有個老爺子曬太陽,穿件舊毛衣,背駝著,六十來歲。坐著不動,就曬。我問小姑娘,說三樓那位輕易不下樓,天好才出來坐會兒。那老爺子抬眼看了我一下,沒吭聲。我也沒多問,煙抽完就走了。

迪哥沒接話。姓韓,六十來歲,常年包房,化名,單位欄空著。這幾條湊到一塊,他胸口那點血往一處湧。

他記得韓德海的檔案。離職那年虛歲五十七,今年該六十三。函件上四個字,自動離職,去向不明,家屬欄空著。一個從廠裡沒了影的人,檔案上不聲不響,人卻窩在老城一條窄巷裡,還有人按季替他交房錢。

誰教的。他沒往下想,先把這念頭擱住。

老耿瞧他臉色。這人,你認得?

不認得。迪哥把話頭按住,這趟辛苦你。錢我付,回去路上別提去過哪兒。

老耿點頭,起身。我不說。

送走老耿,他沒急著上樓。夜裡起了點風,蚊子繞著他脖子打轉,樓下小賣部的燈管跳了兩下,又穩了。他站那兒想的,是鄭嵐父親那個筆記本。本子他翻過不止一回,裡頭夾著一張老照片,黑白,邊角磨白,是一群人站在廠門口的合影。當時他草草帶過,沒細看。

要認三樓那位的臉,就得把這張照片拿出來。

他掏出手機,翻到鄭嵐那條,看了一會兒,又鎖了屏。眼下還不能跟她開口。姓韓的、六十來歲、化名、單位欄空,四條對得上,也只是四條。得讓照片說話。

還有一樁他放心不下。老耿問過房,露過臉,前臺那小姑娘記著。真有人去查,這也是條尾巴。他得趕在這條尾巴被人拽住之前,把事弄明白。

他上樓,進屋,反手插好門,把窗簾拉嚴。床板底下壓著個鐵盒,他抽出來,摸到最底層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就一行字,他自己的筆跡,寫著藏筆記本的所在。他對著燈看完,摺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。窗外有輛車過去,燈光掃過天花板,又暗下來。

明天一早去取照片。照片上那張臉他認得,就看三樓那位,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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