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七點剛過，王成把車停在城南巷子口，沒熄火。
迪哥拉開後門坐進去，後排已經坐著老耿。老耿四十出頭，在集團食堂幹了快十年，臉黑手粗，平時話不多，是那種坐在人堆裡沒人會多看一眼的角色。迪哥衝他點了一下頭，老耿也沒問去哪兒。
繞兩圈。迪哥說。
王成懂，從城南往城西，沿環線轉了小半圈，又拐進一條背街，在早市口停了五分鐘，看倒車鏡。後面乾乾淨淨，沒有哪輛車跟了三條街。
迪哥把手裡那張對摺的紙抽出來看了一眼。上面一行歪字：往前推。他昨晚坐窗邊想了一宿，這往前推該往哪兒推，陳東昇車拐進單行小巷，方向通老城。那就去老城，從車的來路反著找。
東街。他說。
老城東街不長，兩邊是老國營廠的宿舍樓，水泥牆面剝落，空調外機鏽跡斑斑。早市剛散，賣菜的三輪車正往回騎，地上留著菜葉和碎冰。空氣裡有股潮味，混著收攤時沒刷淨的油煙。
王成把車停在街口一家糧油店門口，斜對著東街十六號。
那是一棟五層的老招待所，灰白牆，門口兩根方柱子刷了半截綠漆，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，還在，字剩一半。這旅館不對外攬客，門口沒霓虹燈牌，也沒拉客的人。進出的人不多，一個拎暖瓶的老太太，兩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，走路都帶著那種知道往哪去的確定勁兒。
迪哥沒下車，隔著車窗看了十來分鐘。
門口常停著車。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柱子左邊，車窗貼了膜，司機沒下車；還有一輛墨綠色越野車，牌照是本地的，後座上搭著一件深色西裝外套，人也不在。兩輛車都熄著火，像是停慣了的位置，不時臨時靠一靠。
這地方是住人的。辦事的場子門口，人和車都帶著來去匆匆的亂；這兒太穩，進出的人像是回自己家。
我去買包煙。他推開車門。
招待所隔壁就是一家小雜貨鋪，門臉不到兩米寬，玻璃櫃臺裡煙盒落了層灰，櫃檯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汗衫，正拿蒲扇扇風。
迪哥進去，指了指櫃檯：來包紅塔山，再拿瓶水。
四塊五。老闆起身拿貨，動作慢。迪哥遞錢的時候沒急著走，靠著櫃檯問：這招待所還開著？我前幾年在這兒住過。
開著，老單位的，對外也接人，就是沒多少人住。老闆數著零錢，頭也沒抬。
現在誰還住這兒？迪哥隨口問，擰開瓶蓋喝了一口。水是常溫的，塑膠瓶壁上凝著一層薄灰。
住的人不多。老闆頓了頓，有個包房的，常年在。
迪哥沒接話，掏出打火機把煙點上，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。他等著老闆自己往下說。
那人住三樓，包了大半年了。老闆扇著蒲扇，眼睛瞟了一眼門外，別看這招待所冷清，隔三差五還真來個客人。
客人？迪哥把煙盒在櫃檯上敲了敲，像是隨口搭腔。
一個男的，穿得體面，頭髮梳得溜光，看著像單位裡的。老闆壓低聲音，開輛黑車來，停一會兒就走，不在這兒過夜。
來一趟待多久？
一兩個鐘頭吧。老闆想了想，有時候半小時就出來，反正不空手。
迪哥心裡記下。黑車，體面，每次一兩個小時，見的是一個常年包房的人。這條線和陳東昇那輛黑奧迪，接得上。
那包房的是個什麼人？他狀似隨意地問。
老闆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。這個我就不清楚了。他擺擺手，人家住人家的，我賣我的煙。住三樓，好像是三零幾，我記不太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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